崇德殿的巨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凝结成狰狞的形状,如同殿上众人此刻的心情。
刘备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少年天子刘协的脸上。
那句“来日方长”的威胁,更是扎进了他那颗刚刚才因为重掌权力而变得有些膨胀的心。
“陛下……”
一名贴身的老宦官见刘协脸色煞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忙上前,想要劝慰几句。
“滚!”
刘协猛地一挥手,将那老宦官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空洞和麻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惊恐。他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地嵌进了雕龙的木纹之中,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怕。
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刘备手中的那柄双股剑,而是刘备看他时那如同在看一个死物的眼神。他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与当年的董卓、后来的曹操,如出一辙的东西。
那是蔑视,是掌控,是随时可以将他这个所谓的“天子”捏死、踩扁的,赤裸裸的权力欲!
他原以为,自己联合了孔融、马腾,囚禁了曹操,便算是夺回了皇权,成了这大汉天下真正的主人。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牢笼。
曹操虽然霸道,但至少还讲几分规矩,还懂得给他这个天子留几分颜面。
可这刘备……
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打着“皇叔”旗号,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无法无天,也更加不择手段的疯子!
“孔……孔爱卿……”刘协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向了殿下那个唯一还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的身影。
孔融从队列中走出,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凝重的阴云。
他对着刘协,深深一拜。
“陛下,臣在。”
“朕……朕该怎么办?”刘协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孔融沉默了。
他能怎么办?
他也没想到,这刘备竟然会如此的胆大包天,敢在这崇德殿之上,带剑逼宫!
他更没想到,那个看似已经成了阶下之囚的赵云,竟然只用了寥寥数语,便能在这场看似必死的棋局之中,完成了一次惊天的翻盘!
他将刘备的杀意,成功地转移到了陛下的身上。
他让自己,从刘备的“猎物”,变成了陛下的“盾牌”。
好一个赵子龙!
好一个攻心之计!
孔融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个白马银枪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发自灵魂的敬畏和恐惧。
“陛下。”良久,孔融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为今之计,我等唯有,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不错。”孔融点了点头,“如今,刘备虽有不臣之心,但其在许都兵力有限,根基未稳,尚不敢公然谋反。而赵云将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几名金甲武士“请”往偏殿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如今,名为阶下囚,实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要有他在,那刘备,便不敢轻举妄动。”
“我等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他们二人之间的相互忌惮,来为陛下,为朝廷,争取到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处临时府邸之内。
“砰!”
一只名贵的青瓷花瓶,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刘备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那张总是挂着仁德笑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显得狰狞无比。
“赵云!赵子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
“大哥,您消消气。”一旁的张飞,看着他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有些担忧地劝道,“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俺看他现在也被关起来了。等俺找个机会,摸进宫里,一矛戳死他,给大哥您出气!”
“你懂什么?!”刘备猛地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咆哮道,“他那是被关起来了吗?!”
“他那是住进龙潭虎穴里去了!”
“他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是那个小皇帝的贴身保镖!他现在,比谁都安全!”
“我想杀他,比登天还难!”
刘备越说越气,他又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大哥,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飞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地问道。
刘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的青衫文士。
“孔明。”刘备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不甘,“我们……是不是真的,输了?”
诸葛亮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和算计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主公,还没。”
他站起身,走到了刘备的面前,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赵云,他确实是赢了一步。”
“他成功地,将自己,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之上。”
“但他,也同样,将自己,送进了一个,插翅难飞的囚笼。”
“他以为,他成了陛下的‘盾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诸葛亮嘴角一冷,眼神里满是算计
“他错了。”
“这世上,最坚固的盾牌,也挡不住,来自背后的刀。”
……
皇宫,偏殿。
这里原本是宫女太监们休息的处所,如今却被临时改造成了赵云的“新官邸”。
虽然陈设简陋,但打扫得倒也干净。
赵云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的那些玄铁锁链,已经被解开了。
但门外,那数十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地困在了这里。
“主公,俺真是想不明白!”一旁的周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咱们刚才,明明有机会杀出去的!您为什么,要主动地,跑回这笼子里来?”
“元福,稍安勿躁。”一旁的王平,虽然也同样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却比周仓要冷静得多。
他知道,主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是啊,元福,你这脑子,就不能多转几个弯吗?”赵云笑了笑,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想想。”
“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那这许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天牢失火,死囚暴动,刺杀朝廷命官……这些罪名,就全都会扣在我们的头上。”
“到那时,我们就算逃回了荆州,也成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
“可我们现在留下来了。”赵云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现在,着急的,不是我们。”
“而是那个,想要我们死的刘备。”
“是那个,想要借刀杀人的诸葛亮。”
“更是那个,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小皇帝,和他身边那群各怀鬼胎的所谓‘忠臣’。”
“我们现在,就是一颗,扔进了他们那锅滚油里的石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把我们捞出来。”
“但他们每一个人,又都怕,被这滚油,给烫了手。”
赵云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盘许都的棋,从他主动走进这个“囚笼”的那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进入了他所熟悉的节奏。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可以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名身着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拂尘的小太监。
“赵将军。”那老太监对着赵云,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陛下有旨。”
“宣御前带刀侍卫赵云,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