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句“朕要御驾亲征”,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殿上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震得他们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疯了!
这个小皇帝,绝对是疯了!
曹操那张总是挂着莫测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看着龙椅上那个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少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头被自己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仅学会了自己开锁,还想反过来咬主人一口了!
而赵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但他那垂在身侧,按着青釭剑剑柄的手,却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
这小皇帝,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胆魄,也更愚蠢。
他这是在赌命。
赌他曹操和自己赵云,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公然违抗他这个“大汉天子”的圣旨。
“陛下,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曹操麾下的首席谋士,荀彧。
他从队列中走出,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他对着刘协深深一拜,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孙权、诸葛亮之流虽有不臣之心,但其根基已成,未可轻动。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还要计议到什么时候?!”
刘协猛地一拍龙椅,那双因为长期压抑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近乎于歇斯底里的疯狂光芒。
“朕从记事起,就在‘从长计议’!先是董卓,再是李傕、郭汜,后来又是曹操!你们每一个人,都跟朕说要从长计议!可结果呢?朕的江山,被你们计议得四分五裂!朕的子民,被你们计议得流离失所!”
他指着殿下黑压压的百官,声音尖利,状若癫狂:“朕受够了!朕一天也不想再等了!”
“朕意已决!”他死死地盯着曹操和赵云,一字一顿地说道,“丞相与赵将军,是准备抗旨不遵,也想当那董卓、曹操之流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夏侯惇、曹仁等一众曹氏将领,一个个都面露怒容,手按刀柄,看向赵云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善。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赵云这个煞星横空出世,在许都搅动风云,陛下又岂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而赵云身后的王平、周仓等人,也同样是神色不善地瞪了回去。
大殿之内,两股泾渭分明却又同样凌厉的杀气,在无形中猛烈地碰撞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引爆整个许都。
“臣,不敢。”
良久,曹操缓缓地从队列中走出。
他对着刘协,深深地躬身一拜,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顺的笑容。
“陛下乃天命所归,欲行雷霆之举,扫清寰宇,臣身为大汉丞相,自当为陛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一丝谁也没有察觉到的,如同毒蛇般的冰冷寒光。
他知道,他拦不住。
既然拦不住,那便顺水推舟。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离了他曹孟德的庇护,离了这许都的宫墙,到底能活几天。
他更想看看,那赵云,在面对这等阳谋之时,又会如何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白袍身影之上。
赵云知道,轮到他表态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同样对着刘协,抱拳一礼。
“陛下圣明。”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劝阻,没有反对,只有平静的,接受。
这一下,反倒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龙椅之上的刘协,看着赵云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中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他原以为,赵云会像曹操一样,或明或暗地反对。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好!好!好!”刘协连说了三个好字,心中的那份不安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他觉得,自己赌赢了。
他觉得,自己终于将曹操和赵云这两头最凶猛的恶虎,都牢牢地拴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传朕旨意!”他意气风发地一挥袖袍,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三日之后,大军开拔!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大汉天下,真正的主人!”
朝会不欢而散。
当晚,丞相府,书房。
曹操与赵云,再次相对而坐。
“子龙,你糊涂啊!”曹操看着赵云,脸上带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小皇帝是想让我们去跟那孙权、诸葛亮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岳父大人说笑了。”赵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我等做臣子的,为君分忧,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曹操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子龙,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此去荆州,路途遥远,危机四伏。那小皇帝就是个累赘,更是一个催命符!我们不能就这么带着他上路!”
“那依岳父大人之见?”
“很简单。”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夜,我便安排人手,让他‘病逝’于宫中。然后,我们再从宗室之中,另立一个听话的新君。届时,这天下,便是你我翁婿二人的天下!”
“岳父大人,”赵云放下茶杯,笑了,“这出戏,您上次已经唱过了。”
曹操的脸色一僵。
“岳父大人,恕云直言。”赵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您觉得,这天下,离了谁都转不了。可在我看来,这天下,离了谁,都一样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了。那就让它,下得更热闹一些吧。”
“我倒要看看,这位刚刚才学会了怎么当皇帝的少年天子,他那所谓的‘御驾亲征’,到底能唱出怎样一出好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