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那近乎嘶吼的“准了”二字，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起一片林中飞鸟。
曹仁只觉脑际嗡鸣，双膝发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险些瘫软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死死盯着龙辇之上那个面色潮红、神情亢奋的少年天子，视线又僵硬地挪向那个单膝跪地、神色淡然的白袍青年。
心底仅存的那点侥幸，此刻如同琉璃坠地，摔得粉碎。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乃至整个曹氏阵营，从始至终都被这个看似只会冲锋陷阵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谓的御驾亲征。
所谓的黄巾余孽。
乃至那许都城中恰到好处的惊天爆炸，还有那袁氏余孽的突然反叛。
这一切环环相扣，哪里是什么巧合？
分明就是一张精心编织、请君入瓮的弥天大网！
曹仁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重甲内的衬衣，黏腻得让人发慌。
若这一切皆是赵云手笔，那此人的心智手段，已然近乎于妖。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曹仁膝行向前，双手死死扒住龙辇的车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凄厉。
“祖宗基业，岂能轻弃？迁都乃动摇国本之举！您若执意如此，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您这是要陷大汉于不义啊！”
“住口！”
刘协此刻正沉浸在即将摆脱控制、另立新都的狂喜之中，曹仁的哭诉在他听来，不过是失败者的哀鸣。
他一脚踹在车厢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指颤抖地指着曹仁。
“曹仁！你好大的胆子！朕金口玉言已开，你竟敢公然抗旨？”
刘协学着记忆中曹操那不可一世的模样，眯起双眼，声调阴沉。
“怎么？你也想效仿那曹孟德，视朕这个天子如无物吗？”
“臣……臣不敢！”
这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曹仁身躯一僵，额头重重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不敢？”
刘协冷笑连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曹仁，以及他身后那十万黑压压、噤若寒蝉的曹军。
十数年来积压在心底的屈辱与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必须拿出帝王的威严，彻底镇住这群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骄兵悍将。
“赵将军！”
刘协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白袍身影。
“臣在。”
赵云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朕命你，即刻起，节制三军！总领此次南迁一应事宜！”
刘协的声音尖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凡有敢于违抗朕之旨意，阻挠南迁大计者……”
他停顿片刻，眼底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戾。
“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就地格杀！”
“喏！”
赵云抱拳领命，字句铿锵。
他转过身，平静无波的目光缓缓扫过曹仁、夏侯惇等一众曹氏将领。
没有声色俱厉的呵斥，也没有拔剑相向的威胁。
但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一个曹军将领的心头。
那是视万军如草芥的绝对自信。
无人敢怀疑，只要自己敢崩出一个“不”字，下一瞬，那柄亮银枪便会毫不留情地洞穿咽喉。
“曹将军。”
赵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现在，是你自己站起来，还是让我的人，帮你一把？”
曹仁身躯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赵云，眼底交织着屈辱、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他想拔刀。
他想带着这十万儿郎，哪怕血溅五步，也要为丞相守住最后的底线。
可当他的余光扫过赵云身后那五千名早已按刀而立、宛如沉默雕塑般的汉神骑时，所有的血勇瞬间冷却。
再看一眼自己身后那群听闻家眷陷落、早已魂不守舍的部下。
这仗，没法打。
一旦动手，这十万大军非但占不到便宜，反会被那支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届时，不仅救不了天子，还会背上谋逆的千古骂名，让赵云有了名正言顺屠戮他们的借口。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阳谋。
赵云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商量，只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逼着他们选。
要么跪着活，要么站着死。
“我……”
良久，曹仁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直了身躯。
那张素来儒雅坚毅的面庞，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透着一股颓败的死气。
身后的夏侯惇等人见状，虽满心不甘，也只能垂下头颅，屈辱地站起身来。
大势已去。
“很好。”
赵云面庞上浮现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不再多看这些人一眼，翻身上马，手中亮银枪向南一指。
“传我将令！”
浑厚的内力裹挟着声音，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军转向！目标，襄阳！”
“即刻，开拔！”
……
大军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排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云与他的五千汉神骑一马当先，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强行撕开了这支庞大军队的阵型。
他们簇拥着龙辇，将那十万曹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那十万曹军，此刻便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垂头丧气，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曹仁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支军容严整、宛如赤色洪流般的骑兵队伍，嘴里满是苦涩。
名为护驾，实为人质。
这支大军的控制权，已经彻底易主。
“将军，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夏侯惇策马靠近，仅剩的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烈火。
“不认又能如何？”
曹仁惨笑一声，神情萧索。
“现在冲上去，跟赵云拼个鱼死网破吗？除了白白送死，毫无意义。”
夏侯惇语塞，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元让，沉住气。”
曹仁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思考。
“赵云虽然暂时得势，但他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什么问题？”
“粮草。”
曹仁眯起双眼，眸底掠过一丝算计。
“十几万张嘴，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便是个天文数字。他赵云的荆州再富庶，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军粮来接济我们。”
“只要拖下去，等到粮草告急，军心必乱。届时，便是我们反戈一击的最佳时机！”
正当曹仁为自己的盘算感到一丝宽慰之时。
前方的汉神骑队伍中，忽然分出了几辆蒙着黑布的沉重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几名汉神骑士兵利落地跳下车，掀开黑布。
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被架了起来，下方堆满了干柴。
火光燃起，水汽升腾。
紧接着，士兵们从麻袋里掏出一块块颜色焦黄、状如砖头、不知是何物制成的硬块，一股脑丢进了沸腾的铁锅之中。
没过多久。
一股曹仁这辈子从未闻过的、霸道至极的浓香，混合着麦香与肉脂的独特气息，顺着风势，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味道仿佛带着钩子，瞬间勾起了所有人腹中沉睡的馋虫。
“那……那是什么？”
夏侯惇瞪大了独眼，看着锅中那逐渐化开、变成一锅色泽金黄、浓稠诱人的糊糊。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腹中更是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