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袍人。
赵云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淡然笑意,可在那双眸子深处,刘协仿佛看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深不见底,也狂妄得没边。
这一刻,刘协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思,那些关于“权臣”、“挟天子”的担忧,简直就像是井底之蛙在担心天会不会塌下来一样可笑。
赵云根本看不上那个所谓“权臣”的位置。
他要的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要重塑这片天地,做那唯一的执棋者。
“赵……赵爱卿。”
刘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枯木在摩擦。
“那……那朕呢?朕在这盘棋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他憋在心里最久,也最恐惧的问题。
他怕听到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弃子。
赵云转过身,看着这个因为极度紧张而面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的少年天子,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刘协面前,伸出手,在那明黄色的龙袍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这动作不合礼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一位兄长在宽慰自家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弟弟。
“陛下,您从来都不是棋子。”
赵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您,是这盘棋的棋盘。”
“棋盘?”
刘协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浆糊。
“不错。”
赵云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窗棂,投向那苍茫的远方。
“只要您这块棋盘还在,大汉的法统就在。这盘棋,不管怎么下,不管死多少人,那都是在我大汉的疆土上博弈。”
“可……可朕这块棋盘,早就烂透了。”
刘协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自嘲。
“朕无兵无权,连自己的脑袋挂在谁的裤腰带上都说了不算。朕这样的棋盘,有什么用?”
“谁说您无兵无权?”
赵云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眼底那抹狡黠的光芒愈发炽热。
“陛下,您难道忘了,您手里还握着一张足以让曹操、孙权、刘备这些人夜不能寐的王牌吗?”
“王牌?”
刘协茫然地抬起头。
“对。”
赵云凑近了一些,附在刘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极轻,听在刘协耳中,却不亚于九天玄雷轰然炸响!
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滚圆。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在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疯狂燃烧起来。
刘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颠覆世界的极度亢奋。
“好!好!好!”
他连吼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破音。
他看着赵云,那眼神不再是看臣子,而是在看一尊降世的神祗!
“赵爱卿!你……你真乃朕的子房!朕的孔明啊!”
他终于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宫里瑟瑟发抖的傀儡。
他将握住一把刀,一把能将这天下所有枭雄的野心,统统斩碎的屠龙刀!
……
三日后。
一则由大汉天子刘协亲笔书写、加盖了传国玉玺的诏书,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横扫了整个神州大地。
这份诏书的内容,比赵云之前那份“罪己诏”,更加疯狂,更加离经叛道,更加让人头皮发麻!
诏书开篇便是罪己,言称天子德不配位,致使海内鼎沸,生灵涂炭。
紧接着,笔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士族门阀当场昏厥的决定——
朕决意,效仿上古尧舜,行“禅让”之举!
但这“禅让”的对象,不是曹孟德,不是刘玄德,也不是赵子龙。
而是——天下万民!
诏书明令:自即日起,废除大汉境内一切世袭罔替之爵位与官职!
凡我大汉官员,上至三公九卿,下至里正亭长,皆不再由朝廷指派,更不由门第决定。
权力的来源只有一个——选举!
凡我大汉子民,无论贩夫走卒,无论引车卖浆,只要年满十六,身家清白,皆有投票之权,亦有参选之权!
此诏一出,天下大哗!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下了暂停键,随后便是天崩地裂般的轰动。
那些还在为抢到半个荆州而沾沾自喜的孙权和刘备,在看到这份诏书的那一刻,彻底傻了眼。
他们千算万算,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鬼蜮,唯独没算到那个在他们眼中早已是冢中枯骨的少年天子,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桌子给掀了!
选举?
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刨食的泥腿子来选官?
这简直是把祖宗的规矩踩在脚底下摩擦!
这要是真让他做成了,他们这些靠着“世家”、“门阀”、“名望”起家的诸侯,还玩什么?
这不仅是釜底抽薪,这是要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刨了!
江东,吴侯府。
“疯了!简直是疯了!”
孙权一把将那份诏书撕得粉碎,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
他那张平日里沉稳英武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碧色的眸子里全是惊怒交加的血丝。
“刘协这个废物,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神器名位,当成儿戏扔给那些贱民!”
益州,成都。
诸葛亮坐在案前,手中的羽扇第一次停止了摇动,就这样僵在半空。
他看着案上那份抄录的诏书,久久没有言语。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赵云是在下棋,是在争地盘,是在博弈。
可赵云根本就没想跟他们下棋。
这一招,直接把棋盘砸了个稀烂,把所有的棋子都变成了废料。
这是在与全天下的士族为敌,这是在向延续了数百年的门阀政治宣战!
可偏偏,这一招,他们接不住,也破不了。
而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与诸侯们的惊恐愤怒截然相反的,是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底层百姓。
当汉神骑的宣传队骑着高头大马,敲着铜锣,将这个消息传遍田间地头时。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那些在工坊里挥汗如雨的匠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选官?
咱们?
这些世世代代被视作牛马、被视作草芥的泥腿子,竟然也有资格决定谁来当官老爷了?
竟然也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万岁!陛下万岁!”
“赵将军万岁!!”
短暂的死寂之后,荆州、交州、益州,乃至整个大汉的每一个角落,都爆发出了足以撼动苍穹的欢呼声!
无数百姓自发地走出家门,他们跪在尘土里,朝着襄阳城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浑浊的泪水冲刷着满是沟壑的脸庞。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天,真的变了!
而就在这片沸腾的土地之上,作为始作俑者的赵云,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陪着那个同样处于极度亢奋和不安中的少年天子,走在襄阳城的街头。
两人都换了便装,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赵……赵爱卿。”
刘协看着周围那些百姓,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的、近乎狂热的崇拜与希望,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朕……朕这么做,真的可以吗?这可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陛下,这窟窿不是已经捅了吗?”
赵云负手而立,步履从容。
“可是……朕怕……”
刘协的声音有些发抖,目光游移不定。
“怕什么?”
赵云侧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眼中带着一丝鼓励。
“怕那些士族的反扑?怕曹操的大军?还是怕孙权和刘备的报复?”
“朕……朕都怕。”
刘协实话实说。
周围越是欢呼,他心里越是没底。
毕竟,几百年来,从未有人敢这么干过。
“陛下。”
赵云停下脚步,站在熙攘的街头。
他转过身,直视着刘协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您记住一句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赵云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热泪盈眶的百姓,指了指这浩浩荡荡的人间烟火。
“得民心者,得天下。”
“只要您能得到这天下万民的拥护,只要这些百姓站在您身后。”
“那么,这世间虽大,您便无需再惧怕任何人。”
“因为,他们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