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抛出的两枚棋子,名为“禅让”与“普选”。
这两个词不像是写在纸上的墨迹,倒像是两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瞬间击穿了这乱世维持数百年的脆弱平衡。
这早已超出了诸侯争霸的范畴。
这是一场针对皇权根基、针对士族血脉的降维打击。
赵云这一手,比他在战场上用长枪挑落千军万马还要狠辣,他直接把刀架在了天下所有权贵的脖颈上,逼着他们做一个关乎生死的抉择:是体面地退场,还是被汹涌的民意撕成碎片。
江东,建业。
吴侯府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嘈杂得如同早市的菜场。
往日里自诩风流儒雅的江东名士们,此刻一个个扯开了衣领,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全无半点仪态。
张昭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位江东的托孤重臣,胡须气得乱颤。
“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来选官?让他们来决定谁坐这庙堂之上?那我等读圣贤书又有何用?我江东四姓百年的积累又有何用?这是要乱了纲常,这是要绝了我们的根啊!”
顾雍等一众世家代表亦是义愤填膺,附和声此起彼伏,仿佛赵云此刻若站在面前,他们能扑上去生啖其肉。
孙权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言不发。
他死死地盯着案几上的那份檄文,手指用力得指节发青,那卷竹简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会崩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帮老家伙在怕什么。
士族之所以能高高在上,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对土地的兼并,对晋升通道的把控。
赵云这一刀,砍断了垄断的锁链,把权力的钥匙扔给了庶民。
这是在挖祖坟。
“主公!事已至此,您还要犹豫到几时?”
张昭见孙权沉默,更是急火攻心,上前一步逼问道。
“必须立刻发兵!联合天下诸侯,共讨赵云这乱臣贼子!若是让这股妖风吹进江东,百姓生了异心,我孙氏基业休矣!”
大殿内群情激奋,喊杀声震天。
“讨伐?”
一道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嘈杂的声浪中。
鲁肃缓缓从人群末端走出。
他没有看那些激动的同僚,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大殿的穹顶,仿佛那里刻着某种残酷的真理。
“诸位大人喊得倒是响亮,可有人想过,拿什么去讨伐?”
鲁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大殿内的喧嚣,在一瞬间出现了断层。
鲁肃转过身,视线在张昭那张涨红的老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看向众人,字字如铁。
“你们大概是忘了,就在数日前,那赵云在阳翟城外,仅凭五千兵马,便让二十万匈奴铁骑灰飞烟灭。”
“你们大概也忘了,那座由三万颗匈奴人头颅垒成的京观,至今还矗立在北方的荒原上,任由秃鹫啄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士族代表们,此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游移。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但他们更怕死。
那个男人,是不讲道理的。
他杀人不眨眼。
顾雍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无助。
“那……子敬,依你之见,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看着?看着他把这千年的规矩砸个稀巴烂?”
“规矩?”
鲁肃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顾大人,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强者制定来约束弱者的笼子。如今那赵云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笼子困不住他,反而会被他劈得粉碎。”
“你们怕了,是因为你们变成了弱者。”
“鲁子敬!你放肆!”
张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鲁肃的鼻子,“你也是士族出身,怎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正因为我是士族,我才不想看着江东陪葬。”
鲁肃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孙权,长揖到地。
“主公,臣以为,现在绝非出头之时。”
“赵云此举,虽得民心,却也让自己成了天下世家的公敌。他这是在独木桥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只需紧守江门,积蓄力量。”
“等着看吧,这把火烧得越旺,反噬来得就越猛烈。等到他被天下士族的反扑搞得焦头烂额之时,才是我们亮出獠牙的机会。”
孙权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掩去了眸底那一抹深深的不甘。
“依子敬之言,全军……固守。”
……
益州,成都。
观星台上,夜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诸葛亮独自坐在石台边缘,面前是一局早已下死的残棋。
他没有看棋盘,也没有看天象,只是盯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白子,仿佛要将其看穿。
法正快步登上高台,脚步声显得格外急促。
“军师。”
法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建业那边传来消息,孙权拒了我们的结盟之请,选择了龟缩不出。”
“意料之中。”
诸葛亮将手中的白子轻轻丢回棋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孙仲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面对赵云这样的对手,他没有那个胆量去赌命。”
“那赵云这招‘釜底抽薪’,实在太毒了。”
法正苦笑一声,一拳砸在石栏上,“他把权柄分给庶民,便是把自己和万民绑在了一起。如今谁动他,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军师,这局棋,我们是不是已经输了?”
诸葛亮沉默良久。
夜风吹动他的羽扇,那上面的鹤羽微微颤动。
“不。”
“还没输。”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原本温润如玉的气质,在这一刻陡然生变,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直视着法正的双眼。
“孝直,你敢不敢陪我,把这益州的家底,甚至把这大汉的国运,都押上去赌最后一把?”
法正心头狂跳,喉咙发干。
“军师……您想怎么做?”
“传令。”
诸葛亮的声音不再平和,而是带着金戈铁马般的肃杀。
“请主公即刻返回成都坐镇。”
“命翼德、严颜二位将军,尽起益州之兵,放弃所有关隘防守,全军集结于白帝城!”
法正瞳孔骤缩,刚要开口,诸葛亮却已经欺身而上。
他在法正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
可听在法正耳中,却不亚于惊雷炸响。
法正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人尊为“卧龙”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军师!这……这简直是疯了!”
“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这是要把我们也一起拖进地狱啊!”
诸葛亮看着天边那颗摇摇欲坠的星辰,脸上露出一抹凄凉而疯狂的笑意。
“孝直,这世道早就疯了。”
“面对赵云那样的怪物,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若想赢,就得比他更疯,比他更狠。”
“去办吧。”
……
北方,幽州,柳城。
残阳如血,将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城池染得一片赤红。
曹操一身玄色战甲,立于城头最高处。
他的战袍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乌桓人的血。
在他身后,十万曹军将士肃立如林,长戈如麦浪般连绵不绝,一股浓烈的煞气直冲云霄。
这一仗,他赢了。
乌桓单于蹋顿那颗狰狞的头颅,此刻正悬挂在他的帅旗顶端,随着风沙晃动。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喜悦。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倒映着南方天际的流云。
“赵云……赵子龙……”
曹操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的烈酒,辛辣,却又让人上瘾。
“什么禅让,什么普选,你总是能给孤整出些新花样来。”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曹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倚天剑。
“北方的戏台子已经塌了,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胡人能挡孤的路。”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两个,好好算算这笔总账了。”
铿锵——!
利剑出鞘,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充满野心与霸气的脸庞。
剑锋所指,正是襄阳!
“传孤军令!”
曹操的声音浑厚如钟,在城头回荡。
“大军休整三日,随后……全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