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宛城的百姓来说,过得既快又慢。
快的是,田里新分的土地长势喜人,看着那绿油油的麦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秋后丰收的景象,日子有了盼头,干活都觉得格外有劲。
慢的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一件事,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人心里痒痒的,日日夜夜都在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终于,普选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天还没亮,张家村的老张头就起了床。
他婆娘李氏已经把家里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给他拿了出来。
“他爹,穿上这个,精神点。”
老张头接过衣服,手指有些发颤。
这件衣服,还是他儿子成亲的时候,他才舍得穿过一次。
“爹,娘,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十六岁的儿子张铁牛,手里攥着一把砍柴的短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兴奋。
“你去干啥?你还没到投票的年纪。”老张头瞪了他一眼。
“我去给爹你保驾护航!”张铁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听村东头的李二狗说,城里王家那帮狗腿子放话了,说今天谁敢去投票,就打断谁的腿!”
老张头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哼了一声:“怕个球!汉神骑的官爷们说了,今天他们会全城巡逻,谁敢闹事,直接抓去砍头!王家那帮孙子,就是纸老虎,吓唬人的!”
话虽这么说,但一家人走出茅草屋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通往宛城的官道上,三三两两全是跟他们一样,从各个村子赶去投票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那双眼睛里,却都闪烁着同样的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然而,当他们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只见宽阔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十辆大车,将进城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数百名穿着王家家丁服饰的壮汉,手里拎着棍棒刀枪,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为首的,是王家的总管家,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
他一脚踩在一辆大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满是轻蔑与不屑。
“都给老子听好了!”管家扯着嗓子,声音尖利刺耳,“今天城里不太平,我家老爷心善,怕各位乡亲们进城遭了灾。所以,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没人敢上前。
王家在宛城的势力,根深蒂固。
他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活在王家的阴影之下,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人群中,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忍不住喊了一句。
“凭什么?”那管家冷笑一声,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棍子就狠狠地抽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那年轻人惨叫一声,抱着头就蹲了下去。
“就凭这个!”管家狞笑着,又狠狠地踹了那年轻人一脚,“还有谁不服?!”
人群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老张头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同样被吓住的乡亲们,那团刚刚才燃起的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爹,我们……我们还去吗?”儿子张铁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老张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哒!哒!哒!”
马蹄声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约莫百人的汉神骑,簇拥着一名身着赤色战甲、面容坚毅的年轻将领,缓缓而来。
那将领不是别人,正是奉了赵云之命,前来宛城督办此次选举的,汉神骑一部统领,王平。
王平的眼睛虽然还蒙着黑布,但他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策马走到那群耀武扬威的王家家丁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王家管家在看到王平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
但他仗着自己背后是王家,是整个宛城的士族,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王将军,您这是……”
王平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拦在后面的百姓,扫过那个抱着头蹲在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新汉律法》第一条:凡大汉子民,皆受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无故侵犯其人身、财产之安全。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笞刑、流放,乃至斩首。”
“《选举法案》第三条:凡年满十六周岁之大汉公民,皆有选举之权。任何人、任何组织,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阻挠、恐吓选民行使权力。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现在,我只问一遍。”王平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王家管家的身上,“你们,是要谋逆吗?”
那管家被这顶“谋逆”的大帽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不……不敢!将军误会了!我们只是……”
“来人。”王平没有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唰!”他身后那百名汉神骑,瞬间拔刀出鞘!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森然的刀光,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凡持械阻路者,杀无赦!”
“诺!”
百名汉神骑齐声怒吼,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朝着那数百名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王家家丁,冲杀了过去!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在这一刻,悍然爆发!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家家丁,在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战士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斗便已经结束。
官道之上,血流成河。
王平策马,从那堆尸体之中,缓缓走过。他走到那个依旧抱着头蹲在地上的年轻人面前,翻身下马,将他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
那年轻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能……能!”
“那就走吧。”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投下属于你的那一票。”
他转过身,面向那数千名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的百姓,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洪亮!
“我汉神骑在此立誓!凡我军旗所指,皆为汉土!凡我袍泽所在,皆为公道!”
“今日,谁敢再拦诸位半步!”
“我王平,必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短暂的寂静之后。
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赵将军万岁!汉神骑万岁!”
老张头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但此刻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背影,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他推开身旁的儿子,用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弯了的腰杆,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洞开的城门,朝着那代表着希望和新生的投票广场坚定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