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中央广场,往日里满是贩夫走卒的嘈杂,今日却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
地面被清扫得不见一丝尘埃,正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青石台,此刻成了全城数万双眼睛聚焦的圣地。
石台上,十口粗陶大缸一字排开,缸身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每口缸前都立着一块崭新的桃木牌,上面用浓墨正楷写着名字。
这十个名字背后的人,正局促地站在石台边缘。
他们并非锦衣玉食的贵胄,其中有满手老茧的老木匠,有浆洗得发白的落魄书生,也有在市井间颇具威望的里正。
这些人此刻手脚僵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那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衫。
他们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这辈子竟能站在这样的高处,去触碰那象征着一县之尊的权柄。
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
无数张面孔上写满了忐忑与茫然,那是长期生活在底层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权力时本能的不知所措。
石台侧面的凉棚下,王平端坐如松。
他那一身赤红色的战甲在风中并未发出丝毫声响,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虽然黑布遮眼,但他微微侧耳的姿态,似乎能听见场上每一个人的心跳。
一名军官大步上前,声音如洪钟般撞向四方。
“时辰已到!”
两名士兵抬着装满金黄豆粒的箩筐走上石台,那豆子在筐中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凡宛城百姓,年满十六者,上前领豆!”
“此豆非粮,乃权!”
“投尔所信之人,定尔头上之天!”
话音落下,广场上依旧死寂。
百姓们面面相觑,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对未知的恐惧。
这太不真实了,像是大人物们设下的又一个荒诞陷阱。
没人敢迈出第一步,没人敢去接那颗烫手的豆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人群的一角泛起了波澜。
一个佝偻的身影挤了出来。
老张头拽了拽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拖着那双破草鞋,一步步挪向石台。
那段路并不长,他却走得极为艰难,仿佛每一步都在跨越几千年的尊卑鸿沟。
士兵递过来一颗黄豆。
老张头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接住。
豆子很轻,落在他掌心时,他却觉得手腕一沉。
他走到那十口大缸前,眯着眼辨认木牌上的字,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人。
他停在了那个常年为乡邻代写家书、分文不取的李秀才缸前。
老张头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随后松开五指。
“叮。”
豆子撞击陶缸底部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广场上,竟如同一声惊雷。
这声音敲碎了空气中凝固的恐惧。
“俺也投!”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却亢奋。
“李秀才给俺写过信,他是好人!”
“俺投王木匠!他给俺家打的棺材板厚实!”
恐惧的堤坝一旦决口,压抑已久的民意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人群开始涌动,争先恐后地涌向石台。
他们从士兵手中接过那颗代表着尊严的豆子,郑重其事地投入缸中。
“叮叮咚咚——”
豆子落缸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如雨打芭蕉,转瞬便汇聚成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
这是大汉四百年来,从未奏响过的乐章。
凉棚下,王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
而就在广场对面,一座高耸酒楼的雅间内。
王坤手里那只精美的玉杯,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如蚁群般涌动的百姓,听着那刺耳的投豆声,脸色灰败如土。
身旁几位豪强家主更是瘫软在椅背上,眼中满是绝望。
“天……塌了。”
王坤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他们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选举,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从今往后,这宛城的天,不再姓王,也不再姓李,而是姓了这天下万民。
日头西斜,最后一名百姓投下了手中的豆子。
计票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那个平日里虽穷困潦倒,却始终腰杆笔直的李秀才,在大缸前堆积如山的黄豆映衬下,成为了宛城的新令。
当王平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广场上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苍穹。
李秀才换上了崭新的官服,站在高台之上。
他看着下方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感觉肩头压上了万钧重担。
他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路,只是对着台下深深一拜,额头触地。
起身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无比清晰。
“本官上任,首道政令!”
“即刻清丈全城田亩!凡豪强非法侵占、隐匿不报者,田地充公,均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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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挠者,按《新汉律法》,斩!”
轰——!
这道政令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宛城。
百姓们疯狂地嘶吼着,宣泄着祖祖辈辈积攒的怨气与喜悦。
这把火,并没有止步于宛城。
它借着商队的马蹄,顺着流民的脚步,如同瘟疫般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
益州,成都郊外的田垄上。
一名挥汗如雨的铁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听着过路客商讲述宛城的奇闻,他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眼中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江东,建业城的喧闹酒肆里。
一名满身鱼腥味的渔夫,听着邻桌谈论“清丈田亩”的壮举,端酒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豫州,许都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难民营。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枯草。
一个衣不蔽体的农夫,正缩在破败的窝棚角落,听着刚从南方逃来的同乡,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把泥腿子当人看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饿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孩子。
农夫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硬发霉的窝头,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嘴里。
他的眼神,从麻木逐渐变得锐利。
夜色深沉,寒意透骨。
农夫背起那早已漏风的行囊,一把拉起身边奄奄一息的婆娘,将孩子紧紧护在胸前。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生养他的故乡。
他的脚印坚定地指向南方。
“当家的,咱们去哪?”婆娘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
“去荆州。”
农夫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撞破南墙的决绝。
“去那个……能让咱们站着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