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那一夜的风,吹得比往年都要喧嚣。
这股风并没有止步于高墙深院,它顺着龟裂的官道,钻进了千疮百孔的茅屋,吹进了每一个早已麻木的灵魂深处。
起初,只是几粒微弱的火星。
那是几个在本地活不下去的流民,趁着夜色,拖着早已饿得浮肿的双腿,向着南方迈出了第一步。
随后,这火星落在了干枯的草原上。
“他二舅,你听说了没?荆州那边,种地只收一成!再一成给公家,八成全是自个儿的!”
“这算啥!隔壁村的大栓子托人捎信回来,说那边官府招人修路,管三顿饭,顿顿见油星!干满一个月,还给发铜钱!”
“给钱?官府那是抓壮丁,从来都是要命的买卖,还能给钱?”
“骗你我是孙子!那叫‘以工代赈’!说是赵将军心疼百姓,不让白出力!”
“还有那个啥……选官!咱们泥腿子也能选县太爷!选出来的官,不敢贪,不敢占,还得给咱们磕头!”
这些话像是长了翅膀,在破败的茶寮里,在荒芜的田埂上,在每一个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脊梁的角落里疯传。
在这个世道,真话往往没人信,但关于“活路”的传言,只需要一句,就足以让绝望的人把命豁出去。
于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迁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了序幕。
从中原的焦土到江南的水乡,从西蜀的栈道到江东的渔村。
无数条道路上,都出现了同样的景象。
那是黑压压的人潮,他们像是从四面八方汇入大江的支流,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那个方向,叫荆州。
那个方向,叫襄阳。
那里有一个白马银枪的男人,为他们画出了一个像人一样活着的梦。
……
荆州北境,新野。
这里是赵云与曹操势力的犬牙交错之地。
巍峨的城墙上,曹军的旌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守将乃是曹操麾下五子良将之一,于禁。
此时此刻,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正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指甲在青砖上抠出了惨白的痕迹。
城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人潮。
那是数以万计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定的洪流,冲击着于禁的视线。
“将军……又来了……”
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哭腔,“这是第十天了!每天都有几万人往南边跑!再这么下去,咱们这豫州、兖州,地里连个种庄稼的人都没了!”
于禁没有接话,他的胸膛在铁甲下剧烈起伏。
他试过。
他派兵恐吓,挥舞刀枪,甚至用鞭子去抽打那些带头的人。
可毫无用处。
这些平日里见到官兵就吓得筛糠的百姓,此刻却像是换了魂。
你打,他们就跪在地上受着;你骂,他们就沉默地听着。
可只要你一转身,他们就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向南走。
那种眼神里透出的决绝,让于禁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武将,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战栗。
那是对生的渴望,也是对死的蔑视。
“将军,要不……放箭吧?”
副将咬着牙,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射杀几个带头的,见见血,这帮刁民就知道怕了!”
于禁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副将的脸。
“放箭?”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你觉得丞相若是知道了,是会夸你杀伐果断,还是会借你的人头,去平息这天下悠悠众口?”
城下这些人,不是敌军。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是曹操治下的根基,是这乱世中最后的稻草。
向他们射箭,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这个罪名,他于禁背不动,也不敢背。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副将彻底没了主意,瘫软在城墙边。
于禁重新看向城外。
寒风中,一个枯瘦的老妇人摔倒在护城河边,立刻有几个年轻人将她背起,继续向南挪动。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这座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城池。
良久,于禁松开了抓着青砖的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传令。”
“打开城门。”
“让他们……过去。”
副将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将军!这可是资敌啊!”
“我说了,让他们过去!”
于禁暴喝一声,随后无力地挥了挥手,“水是堵不住的。既然堵不住,那就只能由着它流。”
随着沉重的绞盘声响起,新野的大门缓缓洞开。
那一刻,城外的难民潮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喊,随后更加疯狂地涌向了南方。
……
襄阳城外。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连绵十数里的巨大营地。
无数口巨大的铁锅架在荒野上,滚烫的米粥翻滚着白沫,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穿着汉神骑制服的军医们穿梭在人群中,为那些脚底磨烂、满身烂疮的百姓分发草药。
徐庶站在高耸的了望塔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看着下方那源源不断涌来的人潮,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智囊,此刻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军师!”
一名负责粮草的主薄跌跌撞撞地跑上塔楼,官帽都跑歪了,满脸全是虚汗。
“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主薄的声音带着绝望,“从荆州、益州、交州三地调来的存粮,眼看着就要见底!这几天涌进来的百姓超过了三十万!后面还有更多!照这个吃法,不出半个月,咱们连给军队的口粮都要断了!”
徐庶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条还在蠕动的人龙。
他很清楚,自家主公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是把天下诸侯的根基都给动了。
但这把火,也烧到了自己身上。
这涌来的不仅仅是民心,更是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
“军师,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主薄急得直跺脚,“要不……咱们先把营地关了?设卡拦截一下?等咱们缓过这口气再说?”
“关?”
徐庶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得吓人,“你知道这些人是凭着什么一口气,才走到这里的吗?”
“他们是信了主公的话!信了这襄阳有活路!”
“现在把门关上,那我们和曹操、孙权又有什么分别?这刚刚竖起来的大旗,瞬间就会折断!”
“可……可没粮了啊!”主薄带着哭腔,“总不能让大家喝西北风吧?”
徐庶沉默了。
他一把将竹简塞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望塔,直奔帅府而去。
帅府内,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
赵云一身常服,正静静地站在沙盘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红色的令旗。
“主公。”
徐庶快步入内,声音急促,“人太多了。”
“我知道。”赵云头也没抬,将令旗插在了一个位置上。
“粮草告急,最多支撑半月。”
“我也知道。”
“那……”徐庶看着赵云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赵云终于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元直。”
赵云指了指沙盘,声音平稳有力,“你觉得,这天下间,谁家的粮仓最满?”
徐庶愣了一下。
他的视线顺着赵云的手指看去,那是北方,是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以及富庶的江东。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徐庶脑海中炸开。
他看着赵云,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主公,您的意思是……”
“既然我们自己的粮仓空了。”
赵云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嘴角勾勒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那就去朋友的粮仓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