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的目光落在伊蒂丝摊开的手掌上。
那些晶核残骸的灰烬沾在她指腹，象一抹抹褪色的血痕。
他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声道，“出现这样的情况多久了，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
伊蒂丝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那些灰末。
灰烬从她指缝簌簌落下，在光线里翻腾出细小的旋涡。
她看着那些落下的尘埃，过了两秒才开口。
“真要追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回忆的飘忽，“大概两百年前就有苗头了。”
伊蒂丝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象是通过眼前的空气在看很远的东西。
“那时候吸收源质晶核，灵魂里会偶尔出现一点点不适。”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不疼，不痒。就是一种很细微的饱胀感。象是吃了七八分饱，还能继续吃，但身体已经知道差不多了。”
“但我当时没在意。”
伊蒂丝放下手，“你也知道，很多高阶宝物连续使用，效果会衰减，甚至产生抗性或者副作用。这点灵魂层面的不适，跟源质带来的感悟提升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她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微笑。
“所以我就没管，该吸收还是吸收，该修炼还是修炼。反正源质转化的效率没降低，感悟的提升速度也一直很稳定。”
“但那种饱胀感，慢慢变得越来越明显。”
伊蒂丝的声音低了些，她转开视线，看向静室另一侧空荡荡的岩壁。
“从最开始偶尔出现，变成每次吸收都会出现。从七八分饱，到九分饱，再到”
伊蒂丝停顿了片刻，她摊开双手，叹了口气。
“前些天，终于到顶了。”
“源质进入体内，灵魂直接拒绝接收。我试了三次，换了三种方法，结果都一样。”
她说完，手臂垂落下来，指尖在战甲侧面无意识地蹭了蹭，象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毅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锁紧。
吃撑了？
这比喻太直白，直白到有些荒谬。
他吸收的源质晶核数量，比伊蒂丝只多不少。
不，应该说多得多。
可他从来没有任何饱胀的感觉。
从来没有。
不等等。
林毅眼神微动。
他和伊蒂丝，或者说和所有人，吸收源质的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别人是直接汲取晶核中的源质，融入灵魂，辅助感悟规则法则。
而他，是先用紫雾空间将源质吸收，然后才转化成了灵悟之气，再用那些灵悟之气去浇灌自己的法则感悟。
难道问题出在这个环节？
是紫雾空间在转化过程中，剔除了某种会导致“饱胀”的东西？
林毅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想了下，又问道：“这种情况你问过其他人没有？”
伊蒂丝点了点头。
“问过实力靠前的那几个。”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队伍里仅次于她和林毅的顶尖天骄，“他们也陆续开始出现轻微的灵魂饱胀感，就与我最初的情况一样。”
林毅闻言，眉头紧锁。
如果大家都会这样，这就麻烦了。
目前来看，伊蒂丝先遇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实力强，获取与吸收的源质晶核除了他以外最多的。
因此，其他人过了这么久才开始出现饱涨感。
如果以后大伙都这样的话，那么，要不了多久，大家实力就会陷入一个停滞状态。
这个念头让林毅心头一沉。
现在血雾层不断收缩，血雾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也越来越强。
只靠他一个人，显然是清理不掉的。
毕竟源能总量和恢复速度的限制摆在这里，即便单次的攻击再强，在这种源能恢复受到严重压制的情况下，想要长期有效地清理靠近营地的血雾兽，维持营地的安全空间，也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才行。
营地需要其他人保持战力，需要他们能继续变强，需要他们能在血雾兽扑上来时，有足够的力量挥出手中的武器。
失去了持续变强的可能，队伍的战斗力很快就会触及天花板。
而在一个不断恶化的环境里，停滞，往往就意味着慢性死亡。
林毅想了下后，问道：“你们灵族对于这种情况，有记载么？”
伊蒂丝闻言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当然是没有。即便是我们灵族，也不可能对星核级敞开来供应源质这种档次的宝物，自然不会有相关的记录。”
这答案也不意外。
源质何其珍贵，象他们现在这样，被困秘境，近乎无限制地猎杀、获取、吸收源质晶核，恐怕是灵族历史上都未曾预料到的极端情况。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照明晶石稳定散发出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岩壁上。
伊蒂丝注视着林毅凝眉沉思的面庞，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领队。”她开口道，“你吸收的源质晶核比我要多得多。”
说道这里，伊蒂丝顿了顿，观察着林毅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我想向你请教是怎么解决这种问题的。”
说完这句，她似乎怕林毅误会，连忙又补充道，“我知道这肯定涉及秘法或者宝物之类的隐秘。”
伊蒂丝的语速加快了几分，接连说道，“我会灵魂本源印契秘法，愿意传授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签订灵魂本源印契，同时，还愿意额外付出映射的代价作为交换”
话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视线也微微偏开，落在静室角落的阴影里。
“当然”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窘迫，“我身上现在没有什么值钱的宝物，这可能需要我们能活着从秘境中出去才行。”
林毅闻言一怔。
他诧异的看着伊蒂丝。
“你会灵魂本源印契之法？”
伊蒂丝能猜到他有特殊的手段，他不惊讶。
毕竟伊蒂丝又不是蠢货，他吸收晶核的数量和实力提升的速度摆在那里，现在矢口否认完全就是侮辱别人智商。
他也早就做好了被询问或试探的心理准备。
最关键的是，他没想到伊蒂丝居然会灵魂本源印契秘法。
要知道，灵魂本源印契之法，在族勋宝库中价值足有1000族勋，而且明确标注需要掌握法则的人才能使用。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拟定灵魂本源印契，这种印契根植于灵魂本源最深处，一旦违反印契内容，会直接导致灵魂本源抿灭，彻底陨落，连复活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他查看族群宝库，见到还有这种秘法时，就感到十分惊讶。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明确宣称可以“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手段。
要知道，他自从文明考核结束，取得高权限后，为了防止被高阶存在看出灵魂本源中紫雾空间的端倪，第一时间就查阅了大量关于灵魂本源的知识。
得到的结论几乎一致：灵魂本源无法被外力直接探查，无法被复刻仿真，神秘至极。
对此，不少高阶强者还发出过讨论，为什么修行者明明可以使用灵魂之力，但宇宙中居然没有独立的“灵魂规则”或者“灵魂法则”。
因此，他看到灵魂本源印契之术时，印象极为深刻。
后来，在成为名录成员后的一次小型聚会中，他曾旁敲侧击地向织星提出过这个疑惑。
对方告诉他，这门灵魂本源印契之术，并非主宇宙的强者创造，而是产出自某个极其古老和高阶的秘境。
目前已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手段，好象也只有这一种。
后来，灵族的某位主宰根据其原理，改造出了简化版的“灵魂印契秘法”，并将其嵌入到了泛灵盟的虚拟网络底层协议中，变成了虚拟网络上进行大额交易或重要约定时必用的“合约印契”。
那种简化版的灵魂印契秘法，只需要规则级就可以尝试学习，林毅自然是学了的。
但那种印契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一旦签约者死亡，印契就会自然消散。
而“灵魂本源印契秘法”则完全不同。
根据宝库描述，签订时，它会侵染签约者在时间长河中的整条“生命轨迹线”。
即便是签约者死亡后被复活，这道印契依然会存在于复活后的灵魂本源之中。
等于说，一旦因为违反灵魂本源印契而导致灵魂抿灭，那是连复活都复活不了的。
因为复活过来的那一刻，印契还在，违反状态依旧成立，灵魂会立刻再次抿灭。
正因如此，在族勋宝库关于这门秘法的说明最后，用醒目的字样再三强调：需慎之又慎。
林毅当时要不是囊中羞涩，族勋要优先兑换更紧迫的修炼资源，倒是很想把这门秘法学到手的。
毕竟这玩意在某些场合下实在太有用了，堪称终极的保密与担保手段。
奈何当时确实拮据，而这秘法又并非提升实时战斗力的必须品，就暂时搁置了。
没想到，伊蒂丝居然会。
林毅看着面前的伊蒂丝，心里忍不住琢磨起来。
伊蒂丝掌握这门秘法时连法则都不会，但却提前学了法则境才能使用的秘法，还不是战斗类的当真是豪横。
心中略做感慨后，林毅就把思绪拉回到了眼前的难题上。
灵魂本源印契秘法。
伊蒂丝愿意教他这个秘法，诚意倒是十足。
这秘法本身价值就超过1000族勋，更别说她承诺的额外代价和绝不泄露的保证。
林毅知道她现在确实拿不出什么宝物。
被困在血雾层这么久，能够维持修炼和战斗的资源都已捉襟见肘，大多数天骄身上的保命之物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宝物。
林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伊蒂丝脸上。
这位灵族第一天骄素来骄傲，能让她主动开口求教，甚至愿意拿出灵魂本源印契这种等级的秘法作为交换，显然伊蒂丝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伊蒂丝没说什么，“你的办法不告诉大家，大伙都得一起死”，而是拿出秘法和未来的宝物尝试交换。
这份坦诚，已经让他心中那架天平开始倾斜。
伊蒂丝的情况不是个例，既然实力靠前的人已经开始出现征状，其他人迟早也会。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大家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毕竟，法则越往后提升越难，就算大家停滞后，节约出来的那部分源质晶核都给他吸收，又能提升多少？
即便他实力更强了，但是没人在他恢复源能的那段时间内顶上，结果还是个死。
他也没去找其他几个天骄去验证伊蒂丝说的话。
因为伊蒂丝没必要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更何况，在这秘境中，林毅不信她会蠢到欺骗自己，
所以，他其实必须出手帮忙。
这没得选。
但紫雾空间绝对不能暴露。
那是他一路走到现在的最大依仗，也是他完全无法解释、无法复制的秘密。
一旦泄露，后果无法预料。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必须伪装。
然后，再用灵魂本源印契，为这份伪装，加之一个保险。
况且，关于这份秘密，如果死在秘境里，自是万事皆休。
可一旦能活着出去呢？
林毅脑海里浮现出玄衍尊主在夺冠后和他说过的话。
“修行者不是闭门造车就能走到巅峰的，人际关系、族群利益、星海格局这些都是必须面对的事情。”
当时他以为尊主只是在教导自己如何处理星海社交，但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深意远不止于此。
在这秘境的绝境中，他是领队，靠着实力和这些年并肩作战积累的交情维系着这支队伍。
但这些交情，终究只是交情。
出去了以后，各族天骄回归各自的种族，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能持续多久？
能转化为多坚实的人脉和利益纽带？
活到现在的天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有了海量源质的提升，说不定还能带着不少源质出去，他们回归各自的种族之后，未来大概率会成为各自族群的重要人物乃至高层。
这将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心颤的潜在力量。
他要救他们，因为不救，大家一起死。这是事实，没有选择。
但在救的过程中能不能顺便，为未来铺一点路？
玄衍尊主说得对，修行不是闭门造车。他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那些在未来星海格局中，能站在他这边的人。
如果这些天骄和他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呢？
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感激他、依赖他，甚至某种程度上，有求于他的秘密？
而有什么比“共同的秘密”更能绑住一群人？
有什么比“持续的需要”更能维持一种关系？
有什么比“灵魂本源印契”更能确保保密？
林毅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必须帮。
但他需要时间思考一个稳妥的方案。
“我确实有办法。”
林毅看向伊蒂丝，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但因为涉及隐秘，得等你教会我灵魂本源印契秘法，我们订立了契约之后，我才能帮到你。”
他说得很诚恳，但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底线。
伊蒂丝没有表现出被冒犯或不悦，反而象是松了口气。
“我明白。”她说，“如果是重要的秘密，谨慎是应该的。灵魂本源印契是最稳妥的保障。”
她顿了顿，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林毅点了点头：“可以。”
伊蒂丝闻言，没有片刻尤豫，直接抬手一指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眉心亮起，迅速凝聚成一枚由无数细密符文和丝线编织而成的印记虚影。
那虚影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散发出的玄奥气息让静室里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灵魂本源印契秘法，本质上是构建一种特殊的灵魂结构。”
“这种结构能够锚定在灵魂本源深处，与时间长河中个体的存在之线绑定。一旦构建成功，印契内容就会成为灵魂本源的一部分，无法剥离，无法篡改。”
“这是秘法的本源结构。”伊蒂丝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的味道，“我会把它直接传递到你的灵魂感知中。不要抵抗，跟着它的引导走。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不适。”
林毅点头，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开始吧。”
伊蒂丝深吸一口气，那团银白光晕忽然光芒大盛。
下一秒，它缓缓飘向林毅，没入他的眉心。
轰。
林毅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那团银白光晕进入他灵魂感知的瞬间，就自行分解成无数细碎的流光，每一道流光都携带着一部分秘法的奥秘。
林毅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他“看”见那些银色流光在灵魂深处游走，它们相互勾连，编织成网，网又折迭成多维的结构。
那些结构在不断变换形态，每一次变换都遵循着某种深奥的规律。
不是时间法则，也不是空间法则，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学习的过程，就是理解这种结构，掌握这种力量，然后用自己的灵魂去仿真。
这很难。
它不单单是一种契约的缔结方法，更是一种对灵魂本源的深刻理解和精微操控。
灵魂本源是什么？
按照传承中的描述，它是一个生命在时间长河中的“唯一锚点”，是贯穿过去、现在、未来的“存在之线”在当下的集中显现。
它无形无质，无法被外力直接观测或触及，但它确实存在，并且承载着一个生命最本质的“自我”。
灵魂本源印契的原理，就是通过特定的规则符文和灵魂共鸣，将契约内容“烙印”在这条“存在之线”上。
一旦烙印完成，契约便不再依赖于签约者当下的意志或状态，而是成为了其灵魂本质的一部分，沿着时间线复盖整个生命轨迹。
哪怕签约者死亡后被复活，复活的那个“他”，灵魂本源也依然携带着这道烙印。
这才是它被称为“本源印契”的原因。
这秘法中涉及的概念和技巧，完全不同于他之前学过的任何东西。
有好几次，他在构建某个关键节点时，灵魂结构差点崩溃，那些银色流光差点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但他稳住了。
时间法则的感悟给了他强大的控制力，他一点点摸索，一次次尝试，象在黑暗中搭建一座看不见的桥梁。
一天，两天，三天
静室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伊蒂丝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但林毅能感觉到她的灵魂感知一直笼罩着这边，随时准备在他出现意外时介入。
到第七天，林毅终于成功构建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微型印契结构。
当他用灵魂之力激活这个结构的瞬间，一种奇特的感觉降临了。
就象有什么东西，从他灵魂最深处被“钩”了出来，然后和那个结构绑定在一起。
那是一种被“标记”的感觉。
很轻微，但确凿无疑。
结构稳定后，化作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沉入灵魂深处，消失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林毅睁开眼睛。
静室里的光线似乎和七天前一样，但他感觉象是过去了很久。
灵魂深处有种轻微的疲惫感，象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修炼。
“成了？”
伊蒂丝也睁开了眼睛，碧眸里带着询问。
林毅抬起手，心念微动。
一点同样的银白色光晕在他掌心亮起，虽然比伊蒂丝之前展示的小得多，光芒也暗淡些，但结构完整。
伊蒂丝看着那团光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比我预计的快，接下来就是熟练和深化。这个秘法虽然不算难，但要熟练运用，还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林毅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他照常处理营地事务，清理周边雾兽，晚上，回到静室，全心沉浸在灵魂本源印契秘法的练习中。
他构建的结构越来越复杂，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激活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最初只能构建一句简单的承诺，到后来能构建包含多个条件、多层约束的复杂契约。
他对那种能够触及灵魂本源的力量，也掌握得越来越熟练。
那力量很奇特，只能通过秘法结构来引导和运用。
第二十五天夜里，林毅在终于构建了一个复杂的仿真契约。
结构很完整，约束清淅，锚定稳固。
林毅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过，他需要最后打磨一下细节，另外要想清楚，和伊蒂丝以及之后可能和其他人订立的契约，具体内容该怎么拟定。
既要确保自己的秘密安全，又要给未来留下足够的空间。
嗯，最近这几章比较重要些，再有几章就该出去爽了，双倍月票最后一天来点票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