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祭司的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了部落内部的分歧,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了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寨子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氛,但不再是混乱的争吵,而是有条不紊的紧张准备。战士们在打磨武器,加固工事;妇女们在炮制更多的毒药和伤药;就连孩子们也被组织起来,学习辨认最基本的危险信号和避难路线。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桑吉姆便来到了平台下。她的表情比往日更加严肃,眼神中除了惯有的警惕,还多了一丝使命般的凝重。
“爷爷让我带你们去看‘蜂巢’。”她言简意赅,“想让‘蜂群’成为武器,先要明白它们不是武器,而是伙伴。跟不上,或者惊扰了蜂群,后果自负。”
胡八一三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多吉给予的第一次“考试”,也是他们展现价值、获取信任的关键一步。他们迅速整理好自己,跟着桑吉姆,再次深入雾气弥漫的雨林。
这一次,行进的方向并非通往禁区的外围,而是朝着寨子侧后方一片地势陡峭、开满各种奇异花卉的山坡。空气中的甜香越来越浓郁,甚至盖过了雨林固有的腐殖质气味。各种大小不一、色彩斑斓的蜂蝶在花间忙碌穿梭,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里是‘蜜源坡’,”桑吉姆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谷里大部分蜂群,都在这里采蜜。我们部落的‘伙伴’,是它们。”她指了指在花丛中格外显眼的一种蜜蜂。
胡八一他们定睛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种蜜蜂体型远非寻常蜜蜂可比,几乎有成年人的拇指大小,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金黑相间的浓密绒毛,复眼闪烁着金属光泽,翅膀振动发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这是‘铁颚蜂’,”桑吉姆道,“它们的刺毒性很强,但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部落和它们……有古老的约定。”
来到山坡中段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平台,桑吉姆停下脚步。平台边缘,紧贴着岩壁,悬挂着几个巨大的、如同倒置的宝塔般的蜂巢。蜂巢由一种暗金色的、类似树脂混合泥土的材料构筑而成,结构精巧复杂,表面有无数六角形巢孔,密密麻麻的铁颚蜂进进出出,繁忙却有序。最大的一个蜂巢,规模堪比一间小房屋,散发出一种浓郁的、甜腻中带着隐隐威压的气息。
“在这里别动,不要发出大的声响,更不要有敌意。”桑吉姆郑重警告,尤其瞪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只见桑吉姆从随身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成的简陋哨子,以及一小块用新鲜芭蕉叶包裹着的、颜色深紫、散发着奇异醉人香气的粘稠膏体。
她将膏体小心地涂抹在手腕和耳后,然后走到距离最大蜂巢约十米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将木哨含在口中。
她没有立刻吹响,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平和、安宁的气息。片刻后,她开始用一种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频吹动木哨。那声音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细微的震动,传入蜂巢。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蜂巢出入口忙碌的蜂群,速度似乎放缓了一些,一些工蜂振动翅膀的频率发生了变化,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只体型尤其硕大、色泽更加深邃的雄蜂从巢中飞出,绕着桑吉姆飞了几圈,最后竟然缓缓落在了她涂抹了紫色膏体的手腕上,触角轻轻触碰她的皮肤,仿佛在交流。
桑吉姆停止吹哨,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几只雄蜂的背部,口中用低不可闻的土语念念有词,像是在诵念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在与老朋友低语。那几只雄蜂安静地待着,甚至用口器轻轻触碰她的手指,显得十分温顺。
胡八一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绝非简单的驯兽,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古老契约和特殊信息的、近乎通灵的交流!桑吉姆身上涂抹的膏体,显然是能与蜂群沟通的关键。
又过了一会儿,桑吉姆轻轻抬手,那几只雄蜂振翅飞回蜂巢。很快,蜂巢的嗡鸣声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有节奏感?紧接着,一幕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出现了:只见成千上万的铁颚蜂从巢中涌出,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受到无形指挥的军队,汇成一道金黑色的洪流,朝着山坡另一片开满某种蓝色钟形花的区域飞去!它们的动作协调一致,效率极高。
“那是‘蓝铃花’,花蜜最甜,也是配制某些解毒剂和……特殊药剂的重要原料。”桑吉姆站起身,走到胡八一他们身边,解释道,“我们提供保护,帮它们驱赶天敌,清理巢穴周围的寄生虫;它们则允许我们在需要时,分享一部分蜂蜜,并在特殊时期,‘借’用它们的力量。”
“刚才你用的哨子和膏体是?”shirley杨忍不住问道,眼中充满了考古学家见到珍贵遗迹般的光芒。
“木哨是用蜂巢附近的‘共鸣木’雕的,能发出只有它们能清晰感知的振动频率。”桑吉姆没有隐瞒,“膏体是‘紫髓花’的花蜜混合了部落代代相传的、含有我们族人特殊体息的秘药制成的。只有心无恶意、得到蜂后‘认可’的人,使用这些,才能与蜂群沟通。否则……”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具半埋在土里、已经风化的野兽骨骸,“就是下场。”
胡八一心中凛然。这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和与自然共存的古老智慧。他想到多吉的考题,沉吟片刻,开口道:“很了不起的共生关系。如果……是要用蜂群对付那些入侵者,或许可以更……灵活一些。”
桑吉姆挑眉看向他:“哦?你说说看。”
“蜂群攻击,通常靠的是数量和毒性,一拥而上。”胡八一整理着思路,“但面对有现代化装备、可能有放火或者驱虫药剂的人,硬冲可能损失惨重。能不能……分批次骚扰?比如,用小股蜂群不断袭击他们的露营地,破坏他们的装备,让他们无法休息,消耗他们的精神和物资。主要蜂群则隐藏起来,作为杀手锏,在关键时刻,比如他们通过狭窄险要地形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shirley杨补充道:“还可以利用环境。比如,将蜂巢巧妙地布置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或者利用风向,将蜂群引导向特定目标。甚至……可以结合其他陷阱,比如在蜂群攻击时,配合地面的毒刺或者绊索,制造更大的混乱。”
王胖子也插嘴:“对对对!还能声东击西!派一队人在那边放火弄出大动静,吸引注意力,这边蜂群再偷偷摸上去狠揍!”
桑吉姆听着,眼中的神色从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再到沉思。这些想法,完全不同于部落世代相传的、相对直接的驱蜂御敌方式,更加诡诈,更加高效,也更能减少蜂群的损失。
“你们……‘外面’的人,打仗都是这么……狡猾的吗?”桑吉姆语气复杂地问。
胡八一苦笑一下:“为了活下去,有时候不得不更狡猾。尤其是当你的对手,可能比你更狡猾、装备更好的时候。”
桑吉姆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外乡人,他们带来的不仅是麻烦,似乎……真的有一些部落所需要的、不一样的东西。她点了点头:“这些话,我会告诉爷爷和驯蜂的长老。具体怎么做,还要看长老们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监视的猎人急匆匆跑来,脸色难看,对桑吉姆低声耳语了几句。桑吉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胡八一有种不祥的预感。
桑吉姆抬起头,眼神冰冷:“监视小队发现,那些‘鬣狗’……昨天傍晚,试图用‘喷火器’烧毁一片挡路的‘荆棘墙’,结果引燃了附近的‘醉梦花’田……”
“醉梦花?”胡八一想起桑吉姆之前提过,那种花香气能致幻。
“嗯。”桑吉姆语气凝重,“他们吸入大量花香,产生了严重幻觉,互相射击,死了两个人,伤了好几个。但……他们也因此意外发现,燃烧醉梦花产生的烟雾,似乎……能一定程度上驱散普通的毒虫。”
胡八一三人心中同时一沉。入侵者不仅在适应,甚至在误打误撞中,找到了对抗虫谷天然屏障的方法!虽然代价惨重,但这意味着,部落依赖的地理优势,正在被削弱。
危机,迫在眉睫。而驯蜂之术,或许只是应对这场不对称战争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