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坛区域,时间如同被那潭幽绿死水凝滞,却又在无声中飞速流逝。巨大的天坑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古老墓穴,唯有潭心那明灭不定、呼吸般律动的暗绿光芒,以及祭坛上肃穆到近乎死寂的准备工作,证明着这里正在酝酿一场关乎存亡的风暴。
多吉祭司如同一尊黑色的石雕,静立于“唤神柱”前,手中“星陨之核”的光芒与潭心幽光呼应得愈发同步、急促。他脸上的油彩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壁,投向了那条通往“沉寂之厅”的、充满血腥与绝望的路径。
东方山脊之上,那轮苍白的圆月已完全升起,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不祥的铜红色——月蚀,开始了。天坑内的光线变得更加诡异,月光、即将消失的夕阳余晖、以及潭水自生的幽绿光芒交织在一起,将祭坛和周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一层妖异而不真实的色彩。
就在这时,祭坛正南方,那条被视为禁地、布满了天然石笋和嶙峋怪石、被称为“神泣之路”的陡峭坡道尽头,传来了异响。不是虫鸣,不是风声,而是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闷哼。
所有正在忙碌的部落成员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武器出鞘,弓弦拉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充满了警惕与决绝的杀意。多吉祭司捻动“星陨之核”的手指也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在几十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从怪石阴影中走出,踏入祭坛边缘那诡异的光晕里。
正是胡八一、shirley杨和王胖子。
他们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但代价惨重。胡八一胸前衣物破碎,露出里面被虫螫和刮擦留下的道道血痕,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紧握着伞兵刀的手背青筋暴起。shirley杨头发散乱,额角血迹已干,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但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迅速扫过祭坛上严阵以待的众人和多吉祭司,最后落在那幽深的潭水上,眼中闪过一丝震撼。王胖子最惨,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靠着胡八一和shirley杨的搀扶才能站立,脸上、脖子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红肿,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奶奶的……那鬼洞里的虫子……比胖爷我吃过的米还多……”
他们身后,并没有陈教授队伍的踪影。显然,他们凭借更灵活的应对(或许还有秦娟笔记和胡八一特殊感应的帮助),险之又险地摆脱了虫潮和可能的内奸干扰,抢先一步抵达了这里。
桑吉姆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岩豹则只是冷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防备着可能尾随的“鬣狗”。
多吉祭司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胡八一血迹斑斑的胸口和眉骨疤痕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但很快恢复古井无波。
“你们……选择了留下。”多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听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压在三人心头。
胡八一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沙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祭坛:“不是选择留下,是没得选。诅咒不除,去哪儿都是死路一条。外面那群‘鬣狗’不死心,后面肯定还会跟来。”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多吉:“祭司,你要的‘钥匙’和‘守护之血’,我们带来了。‘唤神祭’……怎么个祭法?需要我们怎么做?丑话说前头,要拿我们填这潭水,那可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伞兵刀,王胖子也强撑着举起工兵铲,虽然动作滑稽,但眼神凶狠。
多吉祭司看着他,脸上那诡异的油彩微微牵动,似乎是个冷笑,又似乎只是光影变幻。“填潭?若如此简单,何须等到今日?”他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那开始泛起铜红的月亮,“‘唤神祭’,是以‘星陨之核’为引,以‘守护之血’为桥,沟通蛊神残存的意志,引导‘钥匙’之力,平复泉眼躁动,弥合地脉创伤。成功,则诅咒可解,圣地可安;失败……”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悸。
他指向祭坛中央的“唤神柱”和周围绘制的复杂符阵:“你们需要做的,是站在该站的位置,稳住心神,剩下的……交给我,交给蛊神,交给这片土地千年的积累。”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突兀的、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从“神泣之路”方向的阴影中传来,打破了祭坛上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武器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陈教授在汉森和另外两名伤痕累累但眼神凶悍的队员搀扶下,缓缓从一块巨石后走了出来。他比胡八一他们更加狼狈,防护服几乎成了布条,脸上多了几道血口子,金丝眼镜只剩一个镜片,头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混合了极度疲惫和极度兴奋的光芒。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七八个队员,个个带伤,神情惊惶,仅存的装备也破损严重,但手中的枪械依旧紧紧握着,指向祭坛。
他们竟然也活着闯出来了!虽然损失惨重,但核心力量犹在!
“精彩,真是精彩!”陈教授一边鼓掌,一边咳嗽着,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仿佛欣赏戏剧般的笑容,目光在胡八一三人、多吉祭司以及那神秘的祭坛和幽潭之间来回扫视,“置之死地而后生,胡老弟,杨小姐,王某,你们果然没让我失望,找到了真正的‘圣地’。还有这位……尊敬的祭司阁下,古老的仪式,令人叹为观止。”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彬彬有礼,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虚伪和危险。
多吉祭司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陈教授,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属于大地守护者的威压,让陈教授身后的队员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陈教授似乎毫不在意,他推开汉森的搀扶,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脸上挤出那副惯有的、学者式的温和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无比扭曲:“祭司阁下,鄙人陈致远,是一名科学研究者。我们此来,绝无恶意,只为探寻这世间未知的奥秘,研究这神奇的能量现象,或许还能为贵部落的发展带来……”
“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外来的鬣狗。”多吉祭司冷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你们的子弹,你们的贪婪,你们脚下踩着的我族勇士的鲜血,已经说明了一切。这里,不欢迎你们。立刻离开,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陈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甚至更加“诚恳”:“祭司阁下,您误会了。之前的冲突,实属无奈,是贵部落先发动了攻击。我们只是为了自保。现在,我们愿意放下武器,以最诚挚的态度,请求您允许我们……观摩这场神圣的祭典。”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眼中那抹狂热却丝毫未减,“我以科学的名义起誓,我们只观察,绝不干扰,并愿意为此支付任何合理的报酬。甚至……我们可以提供帮助,用现代科技,确保仪式成功!”
此言一出,祭坛上的部落众人一片哗然。岩豹更是怒吼出声:“放屁!圣祭岂容你们这些肮脏的外人亵渎!滚出去!”
多吉祭司抬起枯瘦的手,止住了族人的骚动。他盯着陈教授,仿佛要看穿他皮囊下真正的灵魂,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石块砸落:“祖训有载,非我族类,心怀叵测者,近圣坛者,杀无赦。祭典沟通天地鬼神,不容丝毫亵渎。你们的眼睛,你们的仪器,你们那所谓的‘科学’,都是对这圣地的玷污。现在,立刻,转身离开。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古老的威严,随着他的话语,祭坛周围埋设“祭品”的方位,似乎隐隐有微光流转,空气中甜腻而危险的气息陡然加重。幽绿的潭水,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光芒明灭的节奏加快了几分。
陈教授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和隐隐的狰狞。他站直身体,扶了扶残破的眼镜,语气也冷了下来:“祭司阁下,何必如此固执?科学的光芒可以照亮一切蒙昧。您所谓的祖训,在伟大的发现面前,不值一提。我们带着诚意而来,如果您坚持拒绝合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八一三人,又扫过祭坛上那些古老的布置和散发幽光的潭水,语气带上了一丝赤裸裸的威胁,“那么,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为了科学的进步,我们恐怕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来确保这项伟大研究的进行了。毕竟,我们的人不能白死,而这股能量……必须得到妥善的‘研究’和‘利用’。”
摊牌了。伪装彻底撕破。陈教授的请求被拒,立刻露出了獠牙。所谓的“观摩”,不过是巧取豪夺的另一种说法。
祭坛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边是严阵以待、誓死扞卫圣地的部落战士,一边是穷凶极恶、装备精良的入侵者残部。而胡八一三人,则被夹在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关乎信仰、贪婪与生存的最终冲突的中心。
月蚀的阴影,正缓缓蚕食着苍白的月轮。幽潭的光芒,不安地躁动着。
不速之客的“请求”,被以最严厉的方式拒绝。和平的最后可能,已然破裂。接下来,只有血与火的碰撞,才能决定这片古老圣地的归属,以及……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