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多吉祭司那苍老而决绝的声音,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留在祭坛中心的人心头。这个字,在这血色笼罩、幽潭低鸣的死寂里,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让人心悸。它意味着风暴前的极致宁静,也意味着刀刃悬于颈项的煎熬。
岩豹带着死士奔赴“断魂崖”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桑吉姆和她的小队如同幽灵般潜入外围的黑暗;木苏长老熬制药雾的刺鼻气味隐隐传来;阿古和他的“地听”猎人们,想必已如钉子般楔入了圣坛周围的每一寸阴影。整个蛊神谷,正按照多吉那残酷而精密的部署,悄然张开它布满毒牙的死亡之网。
而胡八一,就是这张网最中心、也是最脆弱的那个结。
他独自站在距离幽潭仅十步之遥的地方,脚下是冰冷湿滑、刻满符文的卵石。面前那潭墨绿色的水,如同活物的巨口,每一次光芒的明灭,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吞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与威压。手中的“星陨之核”已经被多吉交还到他手里,此刻正微微发烫,与胸口那一点源自秦娟的温热感产生着奇异的共鸣,一内一外,仿佛两颗即将同步跳动的心脏。
多吉祭司在交代完所有部署后,便如同耗尽所有力气的枯木,盘膝坐在“唤神柱”旁,闭目凝神,仿佛与这片土地、与那即将到来的最终时刻融为了一体。shirley杨在不远处,正借着微弱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她随身携带的摸金符和可能用到的急救物品,脸色苍白却镇定。王胖子则拖着伤腿,焦躁不安地在一块岩石后逡巡,时而检查工兵铲,时而望向“神泣之路”的方向,嘴里低声咒骂着该死的命运和更该死的陈教授。
没有人说话。只有幽潭那不祥的咕嘟声,血月下死寂的风声,以及每个人自己那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胡八一的目光,从幽潭移向手中温热的“星陨之核”,又缓缓扫过这片诡异而古老的祭坛,扫过闭目如石雕的多吉,扫过强作镇定的shirley杨,扫过骂骂咧咧却始终没有退缩半步的王胖子。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投向血色天幕下那片被黑暗吞噬、却即将爆发厮杀的山林。那里,有桑吉姆和她的姐妹们,有岩豹和他的死士,有阿古和那些沉默的猎人,有木苏长老和熬药的药师……他们每一个人,都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守护家园——而走向了未知的、大概率是死亡的命运。
“凭什么?”
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胡八一心底响起。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背负这劳什子“守护之血”的宿命?凭什么要我来跳这看起来就十死无生的鬼潭子?我胡八一,摸金校尉之后,当过兵,倒过斗,为的不过是求财活命,最多加上点探索未知的好奇心。昆仑之眼那一趟,已经差点把命搭上,秦娟……也永远留在了那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么就又卷入了这鬼地方的破事里?什么蛊神,什么泉眼,什么预言……关我屁事!
恐惧、不甘、委屈、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毒蛇,在这一刻死寂的等待中,悄然噬咬着他的心防。他想起了昆仑雪山下的九死一生,想起了秦娟消散前那温暖又哀伤的笑容,想起了这一路走来被追杀、被囚禁、被怀疑、被利用的种种……一股强烈的、想要丢下一切转身就走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就在这时,胸口那点微弱却执着的温热,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一颗即将熄灭的余烬,被风吹拂,重新亮起一丝微光。与此同时,他掌心的“星陨之核”也仿佛呼应般,温度微微升高。
这熟悉的温热,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这不是第一次了。在昆仑之眼,在无数次险境,在他犹豫、恐惧、想要放弃的时候,这股由秦娟最后意念化作的温暖,总会默默地给他一丝支撑,一丝指引。
秦娟……
那个飒爽又神秘的女人,她明明可以拿着珠子远走高飞,却选择了牺牲自己,封闭那扇可能带来灾难的“门”。她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不仅仅是托付,更像是一种……相信。相信他这个看似油滑、实则骨子里有股执拗的“半吊子”摸金校尉,能够走下去,能够完成她未竟的事,能够……不让她的牺牲白费。
她相信的,是什么?
胡八一扪心自问。仅仅是所谓的“守护之血”吗?不,秦娟看重的,或许更是他内心深处那点未曾磨灭的、属于军人的责任感和属于探险者的、对“不该被打开的东西”的敬畏。她相信的是,在关键时刻,他胡八一,不会真的撂挑子跑路。
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秦娟消散时,嘴角那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期许的微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闭目凝神的多吉祭司身上。这个枯瘦的老人,为了守护这片被诅咒却又生养他的土地,为了部落那渺茫的生机,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将族人推向了最危险的境地。他的冷酷,他的算计,他近乎偏执的坚持,背后是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责任。他把最后的希望,赌在了自己这个“外来者”身上,赌在了那虚无缥缈的预言上。这份信任,沉重得让人窒息,却也……纯粹得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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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向shirley杨,她正擦拭着摸金符,侧脸在幽光下显得坚毅而美丽。这个大洋彼岸来的女子,本可以置身事外,却因为探寻真相的执着和内心的善良,一路走到了这里,从未言退。还有王胖子,这个贪财怕死却又最讲义气的兄弟,腿伤未愈,却依然骂咧咧地准备用身体去挡子弹。
他们都在这里。为了各自的理由,但此刻,站在一起。
最后,他仿佛看到了桑吉姆,那个倔强、勇敢、心中充满困惑却依然选择战斗的少女,正带领着姐妹们,义无反顾地潜入遍布毒虫的密林;看到了岩豹,那个将荣誉和守护看得比生命更重的汉子,正走向明知是死路的“断魂崖”;看到了木苏长老,那个唠叨却慈祥的老人,正将毕生调制的毒药,倾入保卫家园的最后防线……
凭什么?或许……不凭什么。就凭秦娟临死前的托付和信任,不能辜负。就凭多吉和这个部落,在绝境中展现出的、近乎悲壮的坚守,值得尊重。就凭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伙伴,不能抛弃。就凭……胸口这点温热,这片土地无声的呜咽,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叫做“良心”和“道义”的微火。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宏愿。但他胡八一,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群为了家园拼死一搏的人走向毁灭,做不到让秦娟用生命换来的“钥匙”在这里断绝,更做不到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在最后关头转身逃跑。
恐惧依旧在,不甘依旧在。但此刻,另一种更沉重的、更坚实的东西,压倒了它们。
那是觉悟。
不是英雄式的、光芒万丈的觉悟,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绝境中,看清了自己无法推卸的责任,看清了身边值得守护的人和事,然后,咬着牙,准备硬着头皮扛起来的、带着恐惧和无奈的觉悟。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星陨之核”,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与胸口的温热渐渐同步。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呼唤,也似乎在响应着他的决心,变得清晰了一丝。
“老胡?”王胖子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脸色咋这么难看?别是吓尿了吧?真要不行,咱哥俩想招儿溜……”
胡八一转过头,看着王胖子那张写满担忧和强作轻松的脸,突然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溜?往哪儿溜?胖子,咱哥仨这一路,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临了临了,还能让这鬼水潭子给唬住?”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腐朽与异香的空气灌入肺中,却让他的眼神越发锐利:“秦娟把命留在了昆仑,不是让咱们当缩头乌龟的。多吉那老头把全族的命赌上,也不是让咱们看戏的。杨参谋,”他看向shirley杨,“待会儿,我要是下去了上不来,你和胖子,看准机会,该撤就撤,别犹豫。”
shirley杨眼圈微红,却坚定地摇头:“要走一起走。”
“呸!晦气!”王胖子啐了一口,“少他娘的放屁!要下也是胖爷我先下!我肉厚,淹不死!”
胡八一没再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又对shirley杨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遥远的、被血色笼罩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了第一声尖锐的、不属于自然的声响——那是枪声!短促,激烈,随即被更密集的、仿佛来自地狱的虫鸣兽吼和某种沉闷的爆炸声淹没!
战斗,打响了!
几乎同时,闭目凝神的多吉祭司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血色与幽光的映照下,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时辰……到了!”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震颤,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沸腾的幽潭产生了共鸣。他看向胡八一,目光如电:“‘守护之血’的后裔,拿起‘星陨之核’,走进圣泉!你的觉悟,便是开启归途的钥匙!”
幽潭中心,那墨绿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如同一只沉睡万古的巨兽,猛地睁开了眼睛!
胡八一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温热的“星陨之核”,又看了一眼身边生死与共的伙伴,然后,在所有声音——枪声、兽吼、多吉的呼喊、自己狂乱的心跳——汇成的、末日般的交响中,他朝着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潭,迈出了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的一步。
觉悟,已下。前路,是深渊,亦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