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蛛林”的边缘,血腥味、硝烟味和毒虫体液特有的腥甜腐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原本在夜晚相对静谧的密林,此刻已化作沸腾的杀戮场。桑吉姆和她的五名姐妹,如同五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魅影,在巨大的板状根、垂挂的藤蔓和扭曲的树干间无声穿行。她们口中含着的骨笛不时发出人类听觉难以捕捉的尖锐音频,手中挥洒的药粉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她们的任务是“惊扰”和“引导”,用部落世代相传的、与毒虫沟通的秘法,将这片区域所有能驱动的毒虫猛豸,驱赶向“神泣之路”方向和祭坛外围,制造混乱,迟滞入侵者。从“断魂崖”方向越来越近的爆炸和枪声判断,岩豹和王胖子的诱敌计划正在惨烈进行,而她们制造的虫潮,也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科考队前进的速度明显受阻,惊恐的喊叫和针对虫群的射击声不绝于耳。
“西边!‘鬼面藤’区有动静!铁靴子的声音,至少三个人,正在用喷火器开路!”一个趴在树冠上的姐妹用极低的气声传讯。
桑吉姆伏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下,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她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沉重的皮靴踩踏和火焰喷射的闷响。她手中骨笛的吹奏频率微微一变,旁边一片腐烂的树桩下,立刻涌出大群黑红相间、背部有骷髅斑纹的“鬼面蜘蛛”,窸窸窣窣地朝着声音方向涌去。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更猛烈的火焰喷射声。
“干得好,阿叶。”桑吉姆对树冠上的姐妹低语,但眉头却紧紧锁着。她们成功骚扰了敌人,但也付出了代价——这片区域的毒虫并非无穷无尽,而且科考队显然在适应,他们开始更频繁地使用火焰和某种驱虫气雾,虫潮的杀伤效果在减弱。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有不止一股敌人,正试图从不同方向,穿透她们制造的“虫墙”,目标直指圣坛。
“桑吉姆姐,”身旁另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名叫阿花的年轻女猎手凑过来,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们的药粉不多了……骨笛好像对‘铁火’那边过来的虫子效果越来越差……它们好像……也在害怕那些外人的味道。”
桑吉姆默然。她何尝没有感觉到?那些被现代化工制品(驱虫剂、燃烧废气)污染过的气息,似乎天然对林中的生灵有着驱散和干扰作用。部落古老的驭虫之法,在面对这种完全陌生的、工业化“污染”时,正在渐渐失效。这让她心中那丝自从见到科考队营地灯光、见到那些神奇药片后就一直存在的迷茫和隐忧,再次翻腾起来。
爷爷说,外面的东西是“污秽”,是“诅咒”。可为什么,这些“污秽”的东西,却能轻易驱散蛊神赐予这片土地的“卫士”?为什么那些精致的药片,真的能让阿莱溃烂的手臂快速好转?为什么那些锋利的铁刀,真的比最好的黑曜石刀更耐用?
岩鹰那崩溃的哭脸和闪烁的信号器,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背叛是可耻的,是死罪。但岩鹰的动摇,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个人的懦弱和贪婪吗?是不是也因为……他,以及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隐隐看到了传统在面对“外面”时的无力,感到了对未来那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恐惧?
“桑吉姆姐!小心!”阿花的惊叫将桑吉姆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
“咻咻咻——!”
几发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两名科考队员不知何时竟从侧翼摸了过来,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她们藏身的蕨类丛!
“散开!”桑吉姆低吼一声,身体如同灵猫般向侧后方翻滚,同时抬手一箭,涂了麻痹毒素的短箭射向一名队员的腿弯。那队员闷哼一声跪倒,但另一名队员反应极快,枪口调转,子弹追着桑吉姆的身影扫来!
“噗!”一声轻微的入肉声,伴随着阿花压抑的痛哼。桑吉姆回头,只见阿花肩头爆开一团血花,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
“阿花!”桑吉姆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将手中最后一小包“惊蛰粉”奋力掷向开枪的队员,同时扑向受伤的阿花。
粉末弥漫,那名队员剧烈咳嗽,暂时失去了准头。桑吉姆扶起阿花,阿花脸色惨白,鲜血从指缝中涌出,眼神开始涣散。另外几名姐妹也赶了过来,用吹箭和投石逼退了想要继续追击的敌人,拖着两人迅速撤向更深的林间。
“止血草……快……”一个姐妹手忙脚乱地翻找皮囊,却发现带来的草药在连番激战中已所剩无几,而且阿花的伤口是枪伤,撕裂严重,普通的草药效果甚微。
阿花抓住桑吉姆的手,指尖冰凉,声音断断续续:“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像阿爹那样……慢慢地……烂掉……”
“不会的!别胡说!”桑吉姆咬牙,扯下自己的一截衣袖,用力按住阿花汩汩冒血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浸透了粗布。她看着阿花越来越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痛苦的忍耐,心如刀绞。木苏长老那些需要熬煮许久、气味刺鼻、效果缓慢的伤药,此刻远水解不了近渴。而科考队那些能快速止血消炎的“白药片”和“神奇药膏”……她却曾因为爷爷的警告和心中的警惕,而深藏起来,甚至踩碎了那台展示“外面世界”的“画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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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命令,部落的规矩,守护圣地的责任……这些她都懂,也都愿意用生命去践行。可当她亲眼看到同伴因为“外面的铁火”而濒死,而自己明明知道可能有更快、更有效的“外面的办法”却不能用时,那种痛苦和矛盾,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边是流淌在血液里、刻在骨子上的传统与忠诚,是爷爷和族人们用生命扞卫的古老信仰和生存方式。另一边,是“外面”带来的、无法忽视的、更具效率和“威力”的另一种可能性,是受伤同伴可能获救的希望,是胡八一、shirley杨这些“外来朋友”展现出的、不同于爷爷所说的那种“贪婪”的智慧和坚持。
她到底该相信什么?守护什么?
“桑吉姆姐……祭坛那边……光……好亮……”阿花虚弱地抬起没受伤的手,指向圣坛方向。
桑吉姆抬头望去,只见祭坛上空,那轮被血色完全吞噬的月亮边缘,开始渗出一丝诡异的、惨白的光芒——月蚀,即将结束,新月将生。而幽潭的方向,墨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几乎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妖异的碧色,那低沉嗡鸣已化为尖锐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啸,整个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仪式,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爷爷和胡八一,正在与那恐怖的存在进行最后的较量!
与此同时,她安插在更外围监视的姐妹传回急促的鸟鸣暗号——有更多的敌人,绕过了她们制造的主要虫潮区域,正从“黑水涧”方向,沿着一条极少人知的隐秘小径,快速向祭坛侧后方迂回!数量不明,但速度极快!显然是陈教授分兵后的真正主力,或者……是之前被假消息引开,又察觉不对折返的部队!
前有同伴重伤濒死,药石无效;后有强敌突进,直扑圣坛核心;头顶是决定部落存亡的仪式正在进行,岌岌可危。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如同山崩海啸般向桑吉姆涌来。
她看着阿花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姐妹们焦急而无措的脸,听着远处幽潭那令人心悸的嘶啸和越来越近的、不属于山林的急促脚步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飞闪:爷爷严肃教导她辨识毒草的脸,胡八一在洪水中奋力拉住族人的手,shirley杨冷静缝合伤口的侧影,王胖子滑稽又勇敢地冲向“断魂崖”的背影,岩鹰背叛时那卑微又可怜的眼神,科考队营地那不灭的、如同小月亮般的灯光……
然后,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在她脑海中沉淀、凝聚,最终化为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沉重的念头。
她缓缓站起身,沾满同伴鲜血的手,用力握紧了手中的短弓。脸上残留的稚嫩和迷茫,如同被烈焰烧尽的残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阿叶,阿月,”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两个,带上阿花,用最快的速度,去‘神泣之路’和‘鹰嘴岩’之间那片我们之前布置过‘醉魂花’粉的区域。把阿花藏好,然后,用骨笛,用你们最大的力气,吹响‘血沸’之音!目标不是人,是那片区域地下所有的‘血线火蚁’巢穴!我要那里,变成真正的地狱火海,堵死那条路至少一炷香时间!”
“血沸”之音是驱虫术中最高阶、也最危险的一种,以吹奏者精血气息为引,能彻底激发特定虫类的凶性,不分敌我,狂暴攻击一切活物。代价是吹奏者事后会元气大伤,甚至折寿。阿叶和阿月脸色一白,但看到桑吉姆那冰冷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抬起阿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阿星,阿辰,”桑吉姆看向剩下的两名姐妹,从自己贴身内衬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之前科考队“赠送”药品时,她私下扣下、以备不时之需的两片白色药片和一小盒药膏。“你们,用这个,以最快的速度,抹在阿花的伤口上,内服一片。然后,守着她,等我回来。如果……如果我没回来,或者圣坛方向有变,”她顿了顿,声音艰涩,“你们就带着阿花,离开这里,去找胡八一他们之前说的那条地下河……离开蛊神谷,活下去。”
“桑吉姆姐!”两姐妹惊呼,眼中涌出泪水。
“这是命令!”桑吉姆厉声道,将药塞进她们手里,目光如刀,“爷爷教导我们守护,但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更是活着的族人!胡八一他们证明了,外面的方法不一定全是诅咒,也可以救人!现在,我要用我认为对的方式,去守护!”
说完,她不再看震惊的姐妹,猛地转身,朝着那股正从“黑水涧”方向迂回、威胁圣坛侧后的敌人潜行方向,如同捕猎前的雌豹,悄无声息地疾掠而去!她的身影在血色月光和幽绿潭光的交织下,显得决绝而孤独。
一边是传承千年的古训和爷爷的严令,一边是同伴的性命和“外来”的救赎之法;一边是固守圣地与敌偕亡的可能,一边是活用“禁忌”之术、甚至考虑“撤离”的念头。在极致的压力下,桑吉姆没有盲目遵从任何一方,而是痛苦地、却无比坚定地,做出了她自己的抉择——打破一些陈规,动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哪怕是“禁忌”的),采取最极端的战术,为圣坛争取时间,也为族人……留下一线或许不被传统认可的、生的可能。
她的抉择,不再仅仅是一个部落少女的忠诚,而是一个在绝境中看清了守护真谛的战士的担当。这条路或许不为爷爷所理解,或许充满未知和凶险,但这是她,桑吉姆,在蛊神谷的血月下,为自己,为族人,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