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用试，你早就活不长了，不是吗？”明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
坑底，洛克托斯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白色光纹。
“而且，就算你成功占领了北方地区又怎么样？”明继续说着。
“终究是蚍蜉撼树，凭你的实力想要复仇，不过是天方夜谭，你的力量，根本无法推翻你想要推翻的一切。”
洛克托斯咳嗽起来。
血从他嘴角涌出，但他却在笑，笑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哈哈哈……你说的没错。”他的笑声混合着血沫。
“我何尝不知道呢？最坏的情况，就算我真的占领了北方领地，估计王国高层也会直接派出魔法师，将这座塔远程夷为平地吧。”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望向被击穿的塔顶，望向那片星空。
“但是，我不后悔。”
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坚定。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死去，我才会后悔一辈子，至少我去做了，至少我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存在的证明。”
埃里克斯站在坑边，听着这些话，思绪万千。
他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田野村的那个黄昏，自己从稻草堆中醒来，茫然无措。
想起达里安说“和我组队吧”，那时他以为找到了方向。
想起一个个委托，一次次战斗，还有守夜时望着篝火发呆的夜晚。
如果那时候，他选择留在田野村，选择不去当冒险者，选择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孤独，不会有被当作工具的屈辱。
但那样的话，他也不会遇见明。
不会听到那句“你的眼神太迷茫了”，不会看清自己真正想回去的地方，不会站在这里，握着这把由明和自己的意志共同铸成的剑。
至少，我去做了。
至少，我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存在的证明。
埃里克斯握紧了拳头。
是啊，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对错，至少……要去做。
要去争取，要去战斗，要去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而明只是淡淡地回应：“无聊。”
“无聊吗？”洛克托斯的笑容更深了。
“但这个世界……不也这么无聊吗？”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消散速度骤然加快，身上的光纹变得炽烈，从四肢向躯干收束，最后汇聚在胸口那个贯穿伤处。
整个身体化作无数洁白的光点，彻底消失。
明看着这一幕，轻声说：
“看来身体要被彻底净化了，这样的话，那个所谓的黑衣人……应该不会来了。”
他扶着坑壁，试图站直身体。
左肩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渗血，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继续向上攀爬。
“明，你觉得……”埃里克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
“我们做的……是对的吗？”
明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你指的什么？关于那个人的过去吗？”
“……算是吧。”
明沉默了几秒，他站在坑壁上，一只手撑着边缘，整个人在夜风中显得单薄而脆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那只是那个人所经历的痛苦，跟我们没有关系。他的复仇是注定失败的，就像河流注定要流向大海，冰雪注定要在春天融化。”
“而且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结果。”
夜风吹过，扬起他染血的白发。
“所以，不要代入他人了。”明转回头，继续向上攀爬。
“你只是你而已。”
埃里克斯站在原地，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变得坚定。
“抱歉，明，我有点死脑筋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明从坑里拉了上来。
“对了明，你的身体……真的没事吧？”埃里克斯担忧地问。
明站稳后，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
“就那样吧，比起这个……”
他直视埃里克斯的眼睛。
“埃里克斯，你……不杀了我吗？”
听到这话，埃里克斯愣住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欸？明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要杀你啊？”
明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现在获得了我的全部力量，不应该以绝后患除掉我吗？这才是正确的判断，能获得最大的收益。”
他伸出手，握住埃里克斯的右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埃里克斯的指尖触碰到明颈侧冰凉的皮肤，能感觉到下方脉搏细微的跳动。
“就像这样，以你现在的实力来说，只需要轻轻一捏，就能将我彻底……”
但话没说完，埃里克斯猛地抽回手，然后一把将明抱进怀里。
“明！”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激烈到无法压抑的情绪。
“你怎么也是个笨蛋啊！什么正确的判断，什么最大的收益……我只知道是明你点醒了我！是明你救了我！是明你才让我在这里不再孤独！”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杀了你？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
明僵在埃里克斯怀里。
他能感觉到埃里克斯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声音里压抑的哭腔，能闻到少年身上的味道。
脖颈处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是埃里克斯的眼泪。
这些感觉都很陌生。
陌生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许久，埃里克斯松开了怀抱。
他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瞳孔里满是真挚。
明看着他，心里似乎有种陌生的情绪在涌动。
不是计算，不是分析，不是观察，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他偏过头，避开埃里克斯的目光。
“我知道了。”明轻声说。
“下次，我不会开这种玩笑了。”
埃里克斯听到这话，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明亮，太纯粹，让明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少年深吸一口气，又擦了擦眼睛，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明伸出手。
“明！”埃里克斯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鼻音，但满是认真。
“我想再说一次，你能……跟我成为朋友吗？”
明低头看着那只手，一只普通少年的手，却握住了他给的力量，斩断了不该斩断的命运。
他又看向埃里克斯的脸，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
许久。
“我拒绝。”明说道。
听到这话，埃里克斯的肩膀垮了下去，将手缓缓放下，对这个答案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但明接着补充：“不过，我想成为你的观测者。”
埃里克斯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
“观测者？”
“嗯。”明转过脸，声音轻了许多。
“你确实让我明白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所以我以后想留在你身边，观察你的一切行为。”
“欸？这是什么意思，明？”
明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要淹没在夜风里：
“这个……就是会一直跟着你的意思，直到……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埃里克斯的眼睛骤然睁大。
然后，笑容像太阳般在他脸上绽放。
“明！太好了！”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再次抱住明。
明这次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安静地待在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里，感受着埃里克斯的体温和心跳。
许久，才轻声说：“快起来，埃里克斯，你的力气……太大了。”
“噢噢！抱歉，明！”埃里克斯连忙松手，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尽管这个动作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衣服已经破得无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