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埃里克斯与明在嘉奖仪式结束后的几天，他们打算安顿下来。
埃里克斯和明暂住在军方安排的招待所，干净、整齐、无可挑剔，但也毫无生气。
每天早上在相同的钟声中醒来，吃着标准配给的早餐，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操练场景。
“今天必须找到住处。”埃里克斯在早餐时说，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我不想再住这种像兵营一样的地方了！”
帝都的租房市场比埃里克斯想象中热闹得多。
阳光透过高耸的尖塔洒在中央广场上，各色种族的人流在摊位前涌动。
矮人房东举着“冬暖夏凉，石砌坚固”的牌子；精灵中介优雅地展示着带庭院花园的树屋模型；甚至还有个裹着黑袍的魔族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的木板上写着“地下二层，魔力充沛，月租二十金”。
“我们需要一处住所。”明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市场。
“依据帝都平均物价、冒险者津贴、生活便利性等十七项指标计算，最佳选择应在东区靠近魔法学院的地带。”
埃里克斯眨了眨眼：“明，你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些？”
“之前在马车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些帝都的详细街区图。”明转过头看向他。
“而你睡着的时间里，说了十七次梦话，其中十次喊了‘雷纳’，五次喊了‘大家’，还有两次含糊不清。”
“……这种事情就不用记了吧！”埃里克斯脸颊微热。
“这是观察的一部分。”明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用笔快速记录。
“现在新增一项：埃里克斯在被提及梦话内容时，脸颊温度明显上升，持续时间为——”
“明！”
“三秒后开始抗议，属于害羞表现，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耳朵会先红。”
明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笔记本，“走吧，第七街有一处，去看过才能判断是否合适。”
东区第七街道比中央广场安静许多。
石板路两侧是整齐的三层砖石建筑，阳台上摆着各色盆栽，偶尔能看到精灵在窗边照料花草。
街道尽头有一栋浅灰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出租的木牌。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人族女性，自称玛莎夫人。
“哦，两位就是汉斯指挥官介绍来的小英雄吧？”她笑眯眯地打量他们。
“快进来看看，我这屋子可是东区最好的之一！”
房间在二楼，是个套间，有客厅、两间卧室、一个小厨房，还有独立的卫浴。
“每月十五金币。”
玛莎夫人推开窗户，“看，采光多好！”
埃里克斯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魔法学院的尖塔，街道对面是一家面包店，阳光洒在木地板上，温暖明亮。
“我觉得这里很好。”他转头对明说。
明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他轻敲墙壁，检查窗户，又蹲下来看了看地板缝隙，动作流畅自然。
“墙挺厚实，应该不会太吵。”
“不过水槽下水有点慢，可能需要通一下。”
玛莎夫人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偶尔是会有点堵，倒点疏通剂就好。”
明走到窗户边，手搭在窗框上：“窗户朝西，下午太阳会直射进来，夏天可能会比较热。”
“拉上窗帘就好嘛……”玛莎夫人小声说。
“两个卧室一大一小。”明转向埃里克斯。
“你睡觉不太老实，大的给你比较合适。”
“我哪有？”
“在塔里休息的时候，你休息的时候撞到过四次墙壁，我都听到声音了。”
“额，这个……”埃里克斯一时语塞。
玛莎夫人看看明，又看看埃里克斯，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两位要租吗？”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好好好，你们商量，我下楼等。”玛莎夫人如释重负地离开。
关门时还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这么仔细……”
门关上后，埃里克斯叹了口气。
“明，其实我觉得这里真的不错。”他走到窗边。
“你看，离魔法学院近，离公会也不远，街对面有面包店，转角好像还有家杂货铺……”
“这些确实都是优点。”明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但西区也有一处，月租便宜三金币，空间更大些。”
“可是西区离魔法学院很远啊，你不是说靠近学院好吗？”
“是方便，但不是唯一标准。”明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
“西区靠近训练场和素材市场，对你日常活动也有好处，两边各有优劣。”
埃里克斯揉了揉太阳穴。
随后，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明，回道：“明，住所不只是方便与否，还是‘家’。”
明偏了偏头：“家？”
“是早上醒来时阳光照进来的角度，是做饭时能闻到的街对面的香气，是晚上累了一天回来后能放松的地方。”
埃里克斯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是能让人想起‘啊，我回来了’的地方。”
明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思索的神色。
“你的描述很主观，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那明你的意思呢？”
“我们可以各自挑选自己中意的，比较之后再做决定。”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西区的一栋建筑前。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公寓楼，外墙是实用的灰白色，每层有六个房间，整齐划一，门口挂着详细的楼层指示图。
“四楼，407。”明边走边说。
“房东说这栋楼去年刚翻新过，结构安全，邻居大多是冒险者和工匠，应该比较安静。”
他们爬上四楼，明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比玛莎夫人的那间大不少，一切都很规整——客厅方正，卧室方正，厨房方正。
家具都是统一的深棕色，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户朝南，采光均匀，看不到什么风景，但能看到对面同样规整的公寓楼。
“通风不错，也不吵。”明走到窗边。
“条件比东区那处要好。”
埃里克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干净，整洁，无可挑剔，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旅店的房间，没有阳光倾斜的角度，没有面包店的香气，没有那种……生活的痕迹。
“现在去看你选的那处吧。”明说道。
埃里克斯选的房子也在东区，但更靠近一条小巷。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屋，外墙爬着些藤蔓，门口有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花，开门的是一位老精灵，银发及腰。
“来看房的？我叫莱拉，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他去南方做生意了，空着也是空着。”
屋子比前两处都小，一楼是客厅兼厨房，二楼是两个小房间，还有一个能看见街景的小阳台。
但它有倾斜的木梁天花板，有壁炉，有被磨得光滑的楼梯扶手。
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厨房的窗外能看到邻居家的樱桃树，枝头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
埃里克斯站在客厅中央，深深吸了口气。
这屋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壁炉边堆着几块木柴的样子，让他想起晨光镇家里冬天取暖的场景；木梁上的纹路，像劳伦提斯家的天花板的纹路；就连空气中的气味，都透着一种被岁月浸染的温柔。
“这屋子……有烟火气。”他轻声说，手指拂过餐桌边缘被磨圆润的棱角。
“不是那种崭新的、没人住过的感觉。”
“楼梯有点窄，上下要小心。”明看了一圈后说。
“而且厨房通风也一般。”
埃里克斯走到阳台上，从这里能看到整条小巷——矮人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几个精灵孩子在追逐玩耍，街角的猫人在阳光下打盹。
风吹过时，樱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明，你看。”埃里克斯指着小巷。
“这里能看到整条街的生活，早晨铁匠铺开张，中午孩子们玩耍，傍晚各家炊烟升起……这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它是活的。”
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在塔里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那些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墙壁和魔物，但这里……这里让我想起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种‘活着’的感觉，那种‘家’的气味。”
“月租多少？”明问。
莱拉奶奶笑了：“十金币就好，我不缺钱，只想找个能爱护这房子的人。”
“我们租了。”埃里克斯回应。
明转过头看他：“但这里条件不如前两处。”
“我知道，但这里感觉对。”
“感觉……”明重复这个词，沉默了片刻。
“我无法判断这种感觉的价值。”
“但有时候，价值不是判断出来的，是感受出来的。”埃里克斯笑道。
最终，明妥协了，他们还是租下了莱拉奶奶的小屋。
搬进去的第一天傍晚，埃里克斯在厨房里尝试做炖菜——食材是从街市上买的，明则坐在客厅的桌子前，摊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但这次他没有念出来。
“窗户朝西，下午的光线会这样斜进来……”
“铁匠铺的打铁声大概这个频率……”
“从门口到水井，走路需要的时间是……”
埃里克斯把炖菜端上桌时，夕阳正好照进窗户，整个客厅都染成了金色。
“吃饭啦。”
明合上笔记本，走到桌边。
他看着桌上简单的炖菜，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空和亮起的街灯。
“埃里克斯。”
“嗯？”
“你之前说的‘家’的感觉……”明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正在试着理解。”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怎么理解？”
“观察。”明拿起勺子，但没有立刻吃。
“观察阳光每天这时候落在哪里，观察炖菜飘出的热气怎么散开，观察街灯亮起的顺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也观察有人说‘吃饭啦’的时候，这个空间会发生什么变化。”
埃里克斯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明不是在质疑他的选择，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尝试接近那些无法被分析的东西。
“那你要好好观察。”埃里克斯给他盛了一碗。
“因为以后每天都会是这样的。”
明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深蓝色的眼睛映着暖黄的光。
他拿起勺子，小心地尝了一口炖菜。
“怎么样？
明咀嚼着，随后他抬起头：“味道……很温暖。”
这个评价让埃里克斯笑出声来：“温暖是什么味道啊？”
“就是……吃下去后，身体会放松下来的感觉，总之很好吃。”
他放下勺子，看向埃里克斯：“这个，是怎么做的？”
“你想学？”
“想观察，从食材变成这样的过程，应该也有可记录的规律。”
“那下次我做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埃里克斯笑着说。
“不过先说好，我做得可能没那么精确，有时候是靠感觉的。”
“感觉……”明重复这个词，这次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
“嗯。”
晚餐后，明主动收拾了碗筷。
他在水池边洗刷时，动作生疏却认真，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
“埃里克斯。”明忽然说，背对着他。
“怎么了？”
“明天去市场的时候，可以教我认识那些食材吗？”
埃里克斯靠在门框上，看着明的背影，夕阳的余晖正从西窗透进来。
“当然可以。”
窗外，帝都的夜幕降临，星星点点。
小巷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铁匠铺的敲击声停了，孩子们被叫回家吃饭，猫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而在那栋小屋里，两个少年正开始学习，如何把一处住所，慢慢变成家。
一个用感受，一个用观察，各自以自己的方式。
而在这个过程里，明开始对“创造温暖”这件事本身，产生了真切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