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密林更深处。韩立敛息凝神,罗烟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在巨木阴影间几个闪铄,便已悄无声息地潜出数里。
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灵力紊乱的波动便愈发清淅。打斗声时断时续,夹杂着法器交击的锐响、法术爆裂的轰鸣,以及受伤者的闷哼与濒死的哀嚎。
韩立在一株需要二十人合抱的“龙鳞木”后停下,通过虬结的树根缝隙向前望去。
前方百丈外,一片林间空地。此刻已是一片狼借。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看衣着打扮,正是先前在石坪上对峙的三伙人中的一部分——主要是那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以及两名玄戈门修士,还有一名炼体士。地面坑洼遍布,焦黑一片,几株被波及的古树断折倾倒,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
空地中央,站着五名修士。为首者是一名身穿暗红长袍、面皮焦黄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形似人脊椎骨的诡异长鞭,鞭身还在滴落着粘稠的血珠。他身后四人,三男一女,皆身着血色劲装,气息阴冷,修为均在结丹中后期,手中或持骨刀,或握血色小幡,眼神凶戾地扫视着场中仅存的三名幸存者。
那三名幸存者背靠一株巨大的“铁桦树”,浑身带伤,气息萎靡。其中一人,正是那手持铜镜的“百晓生”司马镜,此刻他脸色煞白,铜镜已裂开一道细缝,灵光黯淡。另一人是名结丹后期的灰衣老者,左臂齐肩而断,血流如注,正咬牙以法力封住伤口。最后一人则是名年轻女修,容貌秀美,此刻却花容失色,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翻卷,隐有黑气缭绕,显然那骨鞭带有剧毒。
“嘿嘿,司马镜,没想到吧?你们辛辛苦苦从那三眼地火犀嘴里抢下独角,到头来,还不是为我们‘血骨团’做了嫁衣?”焦黄面皮的中年男子舔了舔骨鞭上的血珠,阴恻恻笑道,“识相的,把身上储物袋和那截地灵角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司马镜强压住喉头翻涌的鲜血,涩声道:“罗刹鞭吴烈!你们血骨团行事未免太绝!此地离落日城不算太远,你们就不怕……”
“怕?”吴烈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怕谁?怕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还是怕城里的巡逻队?等他们找到这里,你们早就成了这林中妖兽的粪便了!废话少说,交是不交?”他手中骨鞭一抖,发出“噼啪”爆响,血光隐现。
断臂灰衣老者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厉色,嘶声道:“跟他们拼了!横竖是死!”
那年轻女修更是咬牙,指尖扣住一枚蓝汪汪的符录,似是某种威力不小的雷符。
吴烈眼中凶光一闪:“找死!”
他身后四名血袍修士同时出手!两柄骨刀化作惨白刀芒交叉斩向灰衣老者与女修,一面血色小幡摇动,喷出滚滚腥臭血雾,笼罩向司马镜三人,另一人则双手连弹,数点碧绿磷火悄无声息地射向三人下盘。
司马镜勉强催动残破铜镜,发出一圈黯淡黄光护住三人,但显然力有不逮。灰衣老者独臂挥舞一柄短戟,勉强架开一道刀芒,却被震得口喷鲜血。年轻女修捏碎雷符,一道粗大蓝雷轰向血雾,却只撕开一小片,未能完全阻隔。
眼看三人就要被血雾吞没,骨刀加身——
斜刺里,一道淡若无痕的青光,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
青光并不耀眼,却快得不可思议。它先是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妙的弧线,精准地穿过血雾最稀薄处,“叮叮”两声轻响,那两柄斩落的骨刀竟被同时荡开寸许,刀芒溃散。紧接着,青光顺势一绕,那数点碧绿磷火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噗噗几声,湮灭无踪。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
吴烈瞳孔骤缩,厉喝:“谁?!”
血雾翻涌,一道青衫身影自一株古树后缓步走出,正是韩立。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路过,目光扫过场中,在司马镜三人身上略一停顿,便落在吴烈手中那柄赤红骨鞭上。
“阁下何人?敢管我血骨团的闲事!”吴烈脸色阴沉,他能感觉到对方修为似乎不过结丹初期,但方才那一道青光展现出的精准与控制力,却绝非寻常结丹修士能及,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忌惮。
韩立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要过去。”
他指了指吴烈等人身后的方向,那是密林继续深入的方向。
吴烈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你要过去?问过老子手里的‘泣血鞭’没有?!”他手中骨鞭血光暴涨,一股浓烈的血腥煞气弥漫开来,鞭身上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虚影,显然此鞭饮血无数,已生灵性,威力不俗。
他身后四名血袍修士也再次围拢,杀机锁定韩立。
司马镜三人则惊疑不定地看着韩立,他们认出了这便是峡谷石坪上那个神秘独行的青衫修士,心中既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又担忧此人是否真是血骨团的对手。
韩立仿佛没看见那浓烈的杀机与血煞,依旧平缓道:“让路,或者,死。”
话音未落,他动了。
并非冲向吴烈,而是向左前方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看似平凡内敛的灵力,此刻却如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一股精纯凝练、隐含锋锐与生生不息意境的剑意冲天而起!虽未出剑,却令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锐化!
青色的灵力光芒在他体表流转,并非耀眼夺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与厚重。更奇异的是,他脚下落叶无风自动,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草木似乎都微微挺直,焕发出更浓郁的生机。
“剑修?!不对……这是……”吴烈脸色狂变,他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剑意,还有一股浩瀚精纯的木属性灵力,两者完美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领域力场。在这力场中,他手中的泣血鞭竟微微震颤,似乎对那勃勃生机与锋锐剑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装神弄鬼!给我杀!”吴烈到底是凶人,惊疑一瞬便被戾气取代,厉喝声中,泣血鞭化作一道血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鬼哭之音,直抽韩立头颅!鞭影过处,腥风扑鼻,隐隐有无数血影张牙舞爪扑来,摄人心魄。
四名血袍修士也同时出手,刀光、血雾、磷火、还有一道悄无声息刺向韩立后心的骨刺,从四面八方袭至!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围攻,韩立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指尖并无光华绽放,但在他点出的刹那,周身那凝聚的剑意与木灵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指尖所指,轰然爆发!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并非金铁交击,更象是古木拔节、春芽破土时天地间最原始的生长之音。
以韩立足尖为起点,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的波纹呈扇形向前扩散开去。波纹所过之处,空气泛起涟漪,那些袭来的血色鞭影、刀光、磷火、骨刺,如同撞入了粘稠致密的水银之中,速度骤减,形态扭曲,表面的灵光迅速黯淡、剥落!
那凄厉的鬼哭之音戛然而止,仿佛被生生掐断。
吴烈只觉手中泣血鞭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鞭身上凝聚的血煞鬼影哀嚎着消散,鞭体本身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赤红光泽急速消退。他骇然欲退,却发现双脚不知何时已被地面悄然探出的、坚韧无比的草茎根须缠住!
“木系剑域?!你是元婴老怪?!”吴烈亡魂大冒,嘶声尖叫,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鞭上,泣血鞭血光再次一盛,强行挣脱草根束缚,化作一道血虹向后急遁!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那道淡青波纹扩散的速度更快。
波纹掠过他的身体。
吴烈身形猛然僵住,脸上惊恐的表情凝固。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并无伤口,也无血迹,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体内经脉中奔腾的法力,仿佛瞬间被抽空、冻结,连同生命力都在飞速流逝。更诡异的是,他握鞭的右手,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木纹,仿佛血肉正在向着木质转化!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的嘶吼,整个人便如风干的朽木般,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气息全无。那柄泣血鞭落在一旁,血光尽失,如同凡铁。
与此同时,那四名血袍修士也被波纹馀波扫中。他们修为不及吴烈,下场更惨。刀光磷火瞬间湮灭,骨刺寸寸断裂,四人僵立原地,体表迅速复盖上一层灰败的树皮状物质,生机断绝,化作四具诡异的“树人”。
从韩立踏步、点指,到吴烈五人毙命,不过三两个呼吸。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司马镜、断臂老者、年轻女修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如同置身噩梦。他们甚至没看清韩立究竟用了何种神通,凶名赫赫的血骨团罗刹鞭吴烈连同四名精锐,便已全军复没,死状如此诡异可怖。
韩立收回手指,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剑意与灵力波动迅速收敛,恢复成之前那副平淡模样。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转向司马镜三人,淡淡道:“地灵角。”
司马镜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双手奉上,声音发颤:“前……前辈,地灵角在此……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韩立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那截土甲熊的独角,便收入储物袋。他又瞥了一眼吴烈的尸体,以及那柄黯淡的泣血鞭,略一沉吟,抬手一招,泣血鞭和吴烈的储物袋便飞入他手中。神识一扫,鞭中血煞已散,灵性大损,但材质尚可,或许有些用处。储物袋中除了一些灵石、丹药和杂物,还有一枚血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背面则是一个“柒”字。
“血骨团第七队?”韩立将令牌收起。这血骨团组织似乎比预想的更严密。
“前辈……”那断臂老者强忍伤痛,小心翼翼开口,“晚辈三人……”
“自行离去。”韩立打断他,“莫要再深入。”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三人,以及满地诡异的尸体。
直到韩立气息彻底远去,司马镜三人才如释重负,瘫坐在地,相视苦笑。
“木系剑域……如此精纯浩瀚,闻所未闻……这位前辈,恐怕并非普通的元婴修士那么简单。”司马镜看着吴烈那逐渐木质化的尸体,心有馀悸。
“他取走了地灵角和吴烈的储物袋,却对其他的战利品视若无睹……”年轻女修低声道,肩头的鞭伤还在渗血,黑气未散,脸色越发苍白。
“那些东西,或许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断臂老者苦笑,“今日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勉强起身,服下丹药,匆匆处理伤口,便相互搀扶着,朝着来路仓皇退去。至于血骨团后续可能到来的报复,以及林中其他危险,此刻已顾不上了。
密林深处,韩立已远在数十里外。
他一边疾行,一边回想方才出手。以他如今修为,对付几个结丹修士本不费力,但为了不暴露过多底细,他刻意模仿了木属性剑修的出手方式,将自身精纯法力仿真剑意,结合《长生诀》对生机的掌控,营造出类似“剑域”的效果。实际威力自然远不如真正的剑域,但震慑几个结丹修士,并试验一下对血煞污秽之力的克制效果,倒也足够。
“泣血鞭的血煞之力,似乎对精纯的木灵生机颇为忌惮……”韩立若有所思。这或许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至于救下司马镜三人,不过是顺手为之。地灵角是他所需材料之一,救人之举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若那三人死在血骨团手中,消息传开,或许会引来对“独行青衫修士”的更多探查。如今三人活着离开,反倒能混肴视听。
他将那枚血色令牌取出,又仔细探查了一番。令牌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定位禁制,若非他神识强大且精于阵法,几乎难以察觉。
“追踪标记?”韩立指尖青光一吐,将那禁制悄然抹去,然后将令牌随手丢弃。血骨团若据此寻来,只会找到一处空地。
做完这些,他抬头望向密林更深处。根据地图,穿过这片“巨木之森”,再越过一片名为“嚎风戈壁”的险地,便能接近“蠕虫沼泽”的边缘。而天鹏真血可能出现的“风吼峡”,则在更遥远的西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