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
落日之墓里忽然起了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人心里的风。
人族修士,妖族部众,几乎同时接到一道命令:
找一个“灵族之人”。
不惜代价。
重赏如山倾下——
可令修为暴涨的灵丹,数以百万计的天价灵石……
连黄粱灵君那瓶天心丹,竟也在列。
整个落日之墓,骤然沸腾。
重赏之下,再无闲人。
原本人妖相遇,或可各走各路;如今目光交错间,皆成猜忌与杀机。
厮杀骤频,血染林壑。
而这一切——
孤身行走于密林深处的韩立,一无所知。
密林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喘息声变得粗重而充满戾气。
韩立穿行其中,罗烟步的轨迹悄然多了几分曲折。并非因为路径难行,而是他不得不避开那些骤然多起来的“麻烦”。
短短半日间,他已三次感应到远处剧烈的灵力爆鸣与短促的惨呼,最近的一次不过二十里外。斗法的馀波甚至扰动了此地的灵气,带着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与贪婪。
地面上,新鲜的战斗痕迹也越来越多。焦黑的法术轰击坑、被利器斩断的巨木、喷洒在苔藓上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偶尔可见的、残留着惊恐或狰狞表情的破碎尸体——人族、妖族皆有。
空气中,除了森林固有的腐朽与清新草木气息,更多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一种紧绷的、仿佛拉满弓弦般的躁动。
韩立在一株被拦腰斩断的“铁桦木”旁停下。断口平滑如镜,残留着一丝锐利无匹的剑意,出手者修为至少在结丹后期。木桩旁倒着一具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尸体,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焦黑,似是被极厉害的火焰法术洞穿。修士腰间的储物袋已被取走,手指上的一枚灵戒也不翼而飞。
更远处,几片巨大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翎羽散落,旁边是一滩粘稠的、泛着青光的血液,散发出淡淡的妖气。
“人族剑修与火法修士联手,击杀了一名妖禽化形的妖修……”韩立目光扫过现场,迅速判断。战斗结束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令他微感诧异的是,那妖修尸体不见踪影,但现场并无大规模搬运或吞噬的痕迹,更象是……被某种方式“处理”或带走了。
这不合常理。在落日之墓这种地方,杀人夺宝后,通常不会费力处理尸体,任由其成为妖兽口粮或自然腐化。除非,那妖修身上有某种必须带走或掩盖的东西,或者……杀人者并非单纯为了夺宝。
韩立眉头微蹙,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这种大规模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厮杀,绝非寻常探宝或私人恩怨能解释。更象是一场有组织、有目标的……清剿或搜索。
他想起进入墓区前,在落日城中感受到的暗流。难道那些传闻中的“异宝出世”或“古修遗府现世”,竟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能让进入墓区的修士妖修们瞬间陷入如此疯狂的互戕?
不太象。宝物虽动人心,但修士多惜命,尤其是修炼到结丹、元婴境界,若非有足够把握或巨大诱惑,不会轻易与人死斗。眼前这遍地厮杀痕迹,更象是被某种外在压力或诱惑,强行驱赶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悬赏?”一个念头闪过韩立脑海。只有足够分量的、足以让高阶修士都为之疯狂的悬赏,才能解释这种近乎失去理智的疯狂。但什么样的悬赏,能同时复盖人族与妖族,让双方都如此不顾一切?
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直线深入。眼下局势不明,贸然闯入厮杀最激烈的局域,极可能被卷入无谓的争斗。他调整方向,朝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为“相对安全”的、名为“静谧湖”的局域迂回前进。那里是一片位于密林深处的湖泊,据说湖水有安定心神之效,周围妖兽相对温和,常作为深入墓区修士的临时休整点。或许能在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
然而,他刚改变方向不到百里,前方一片弥漫着淡紫色雾气的“瘴木林”中,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呼哨未落,四道身影已从不同方向的巨树后闪出,呈菱形将韩立围在中央。
来人皆是人族修士,三男一女。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阴鸷的鹰钩鼻老者,手持一柄白骨拂尘,气息已达结丹巅峰。其左侧是个手持双钩的矮壮汉子,结丹中期;右侧是个面容妖艳、手持桃花扇的少妇,亦是结丹中期;后方则是个沉默寡言、背负剑匣的青衣青年,修为在结丹初期。
四人衣着各异,显然并非同门,但彼此站位默契,目光死死锁定韩立,眼中闪铄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杀意。
“这位道友,请留步。”鹰钩鼻老者声音沙哑,拂尘轻轻一摆,看似客气,气机却已牢牢锁定韩立周身。
韩立停下脚步,面色平静:“何事?”
“道友独自一人,在这凶险之地行走,想必修为不凡。”老者目光如毒蛇般在韩立身上扫视,尤其在腰间储物袋和手指上略作停留,“近来墓区不太平,多有宵小作乱。我等受‘天镜上人’之托,在此排查可疑之人,维护一方安宁。还请道友配合,出示身份信物,并容我等检查一下随身物品,若无问题,自当放行。”
“天镜上人?”韩立心中一动。他记得此人是天元境一位颇有名气的散修元婴,但素来独来独往,何时成了维护“安宁”的角色?这借口未免太拙劣。而且,对方四人看似分散,实则气机隐隐相连,暗合某种合击阵法,显然来者不善。
“韩某独行散修,并无固定信物。至于随身物品,乃私人所有,不便示人。”韩立淡淡道,“诸位若无他事,韩某还要赶路。”
“哼!不给面子?”那矮壮汉子狞笑一声,“老大,跟他废什么话!这小白脸独身一人,身上肯定有油水!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灵族奸细’!”
灵族奸细?
韩立眼神微凝。原来如此!那席卷墓区的悬赏,目标竟是“灵族”?
电光石火间,许多线索串联起来:之前感应到的窥视者身上那迥异的草木灵气、绿裙女子的玲胧身影、戈壁中沙盘监控背后的势力、以及眼前这四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机……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神秘而稀少的族群——灵族。
只是,灵族素来与人妖两族保持距离,极少踏足争斗激烈的局域,为何会突然成为众矢之的?那悬赏又是什么人发出的,竟能让人妖两族同时疯狂?
“动手!”鹰钩鼻老者见韩立沉默,眼中凶光一闪,不再伪装,厉喝出声!
他手中白骨拂尘猛地一挥,千百根雪白骨丝激射而出,如同活物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白网,当头罩向韩立,骨丝破空发出凄厉尖啸,显然蕴有剧毒与污秽法宝的阴损法力。
与此同时,矮壮汉子双钩交叉斩出,两道惨绿色钩芒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袭向韩立双肋。妖艳少妇桃花扇轻摇,粉红色桃花瘴气滚滚而出,带着甜腻惑心的香气,弥漫四周,干扰神识与灵力运转。而那沉默的青衣青年,背后剑匣“铮”然开启,一道清冷如水的剑光无声无息刺向韩立后心,角度刁钻,时机把握极准。
四人配合娴熟,一出手便是杀招,封死了韩立所有闪避空间,显然做惯了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韩立眼中寒光一闪。
他并未试图硬接或闪避那罩下的骨丝大网,而是身形陡然向下一沉,双脚如同生根般踏入地面厚厚的腐殖层中。
低沉的声音响起,以韩立足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猛然震动!无数粗如儿臂、坚韧无比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沉睡的巨蟒苏醒,破土而出,疯狂舞动!
这些藤蔓并非实体植物,而是由精纯木属性灵力瞬间凝聚而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闪铄着青光的天然符文。它们一部分如同灵活的触手,悍然迎向罩下的骨丝大网,与其纠缠绞杀在一起,骨丝虽然锋锐阴毒,却一时难以割断这些蕴含勃勃生机的灵力藤蔓。
另一部分藤蔓则如鞭似枪,抽向袭来的钩芒、剑光,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粉红桃花瘴气暂时阻隔在外。
“木属性神通?!好精纯的灵力!”鹰钩鼻老者脸色微变,对方施展的并非什么高深法术,但灵力的精纯与雄厚程度,远超寻常结丹修士,更带着一种令他心悸的生生不息之意。
就在藤蔓与四人攻击僵持的刹那,韩立动了。
他并未攻击最近的鹰钩鼻老者或矮壮汉子,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折,无视了那些舞动的藤蔓,瞬间出现在那释放桃花瘴气的妖艳少妇面前!
少妇大惊失色,她擅长远程施毒惑心,近身搏杀并非所长。眼见韩立如影随形般贴近,手中桃花扇慌忙向前一挡,扇面灵光暴涨,化作一面粉红光盾。
韩立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青芒凝聚,毫不花哨地点在光盾中心。
“噗!”
一声轻响,看似凝实的粉红光盾如同气泡般破碎。少妇如遭重锤,胸口一闷,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手中桃花扇灵光尽失,跌落在地。
一击重创少妇,韩立身形毫不停留,借着反震之力侧滑,恰好让过青衣青年悄无声息刺来的第二剑。同时左手向后一拂,一道柔韧如绸的青色风带凭空生出,轻轻缠上青年持剑的手腕。
青年只觉手腕一紧,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飞剑几乎脱手。他惊骇欲退,那青色风带却顺势而上,如灵蛇般缠绕其全身,将其暂时禁锢。
兔起鹘落间,四人围攻之势已被破去其二!
鹰钩鼻老者与矮壮汉子又惊又怒,眼见韩立转身面向他们,眼中再无半点轻视,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狠厉。
“点子扎手!用‘血煞阵’!”老者嘶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白骨拂尘上。拂尘瞬间染上一层妖异的血光,骨丝暴涨,威力陡增,强行撕裂了数根纠缠的灵力藤蔓。
矮壮汉子也怒吼一声,周身肌肉贲起,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气息猛然攀升至结丹后期,双钩挥动间带起血色残影,悍不畏死地扑向韩立。
两人显然动用了透支潜力的秘法,试图以雷霆之势将韩立击杀。
韩立面色不变,面对狂暴袭来的血光骨丝与血色钩影,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玄冰诀》悄然运转。
一股极寒之意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周围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他抬起的右手掌心,一团深蓝色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冻结的寒气急速凝聚。
他向前轻轻一推。
深蓝色寒气无声涌出,并未化为冰锥冰枪,而是如同无形的寒潮,迎上了血光骨丝与血色钩影。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那狂暴的血光与钩影在触及寒气的瞬间,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表面迅速复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蓝色冰层!无论是蕴含污秽之力的骨丝,还是燃烧精血激发的血色钩芒,在这极致寒气面前,都仿佛被冻结了灵性与活力,变得迟滞、脆弱。
鹰钩鼻老者与矮壮汉子骇然发现自己与法器之间的联系正在急速削弱,附着的法力与精血之力被迅速冻结、消散!
“这是什么寒气?!”老者惊怒交加,想要撤回拂尘,却发现自己手臂上也蔓延开蓝色的冰霜,行动变得僵硬。
韩立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双手同时探出,食指指尖各自凝聚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芒,分别点向老者眉心与矮壮汉子心口。
两人亡魂大冒,拼命催动残馀法力护住要害,却骇然发现,那点青芒虽小,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摄生机的力量!
“不——!”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是同时发出。
鹰钩鼻老者眉心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周身蔓延的冰霜瞬间将其冻成一具僵硬的冰雕。矮壮汉子胸口同样被洞穿,心脏粉碎,狂暴的血气戛然而止,尸体直挺挺倒下,体表血色纹路迅速消退,被冰霜复盖。
韩立收指,看也未看两具尸体,转身走向那被青色风带禁锢、正满脸恐惧试图挣脱的青衣青年,以及不远处倒地重伤、挣扎欲起的妖艳少妇。
他抬手虚抓,鹰钩鼻老者的白骨拂尘、储物袋,矮壮汉子的双钩、储物袋,以及少妇的桃花扇,便凌空飞入他手中。神识一扫,抹去其上残留印记,暂且收起。
然后,他走到青衣青年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青年脸色惨白,眼中充满绝望,嘶声道:“前辈饶命!晚辈有眼无珠!我们……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是‘天镜上人’发布了悬赏,捉拿灵族或与其相关者,死活不论,赏格极高!我们兄弟……不,这几个败类见前辈独行,又感应到前辈身上木灵之气精纯异常,便起了贪念,诬陷前辈是灵族奸细,想杀人夺宝!晚辈一时糊涂,求前辈开恩!”
韩立听完,沉默片刻,问道:“悬赏具体内容是什么?由谁发布?灵族为何成为目标?”
青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道:“悬赏是七日前突然出现的,最初是从几个大商会和黑市同时流传出来,据说背后有数码人族元婴前辈和妖族大能共同作保。赏格分三等:提供确切灵族踪迹者,赏灵石百万,高阶功法一部;活捉或击杀普通灵族者,赏灵石五百万,天心丹一粒;若能擒获或击杀灵族中的‘王族’或特定目标,赏黄粱灵君所炼‘天心丹’一瓶,并可向发布者提出一个合理要求!”
“天心丹……黄粱灵君……”韩立眼神微动。天心丹乃是辅助元婴修士突破瓶颈的圣药,黄粱灵君更是人族炼丹宗师,其亲手所炼的天心丹,价值无可估量。难怪连元婴修士都会心动。至于那“合理要求”,更是充满了想象空间,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至于灵族为何成为目标……晚辈真的不知!”青年哭丧着脸,“只听说似乎与什么‘钥匙’、‘空间异变’有关,灵族手中握有至关重要的东西或消息。如今整个落日之墓,只要身上木灵之气精纯些、行踪可疑些的,都可能被盯上!前辈,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隐瞒!”
韩立看了他片刻,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少妇,抬手一挥,两道青光没入两人体内,暂时封住了他们的法力。
“滚出落日之墓,永远别再回来。”韩立声音冰冷,“若再让我遇见,死。”
青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前辈不杀之恩!谢前辈!”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那重伤的少妇,跌跌撞撞地朝来路逃去。那少妇怨毒地看了青年背影一眼,又恐惧地看了看韩立,挣扎着爬起来,跟跄着追去。
韩立没有理会他们,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