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殿内,光线骤然暗下,与殿外的天光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界膜。
入眼并非想象中的宽阔殿堂,而是一条笔直、深邃、两侧墙壁不知以何种暗色石材砌成的甬道。石壁光滑如镜,却吸摄光线,只在顶部每隔数丈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乳白色萤石,散发出冷幽幽的微光,勉强照亮丈许范围。空气微凉,带着一种陈年玉石与香火混合的奇异味道,寂静无声,连自己的脚步声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吸收了大半,只馀下轻微的回响。
韩立依言向左转去。脚下是同样质地的黑色石板,打磨得极为平整。左边并非继续延伸的甬道,而是一条与之垂直、宽度相仿的长廊。廊内更显昏暗,顶部萤石间隔更远,光线明灭不定,仿佛通往幽冥。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依稀可见一些紧闭的门户轮廓,门上并无标识,只有繁复而暗淡的阵纹若隐若现,散发着拒人于外的冰冷气息。
他握了握手中那块守卫递来的玉佩。玉佩触手温凉,非金非玉,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只在中央有一个浅浅的、类似旋涡状的天然纹路,并无其他符录或印记。以神识探入,也只觉得空空荡荡,仿佛就是一块稍具灵气的普通石头。
“向左走……”韩立心中默念守卫那平淡如铁的三个字。这指示太过模糊。走到何处?目的何在?他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神念谨慎地向前方延伸,却发现此地的墙壁与门户上的阵纹对神识有极强的阻隔与干扰作用,最多只能探出十馀丈,便觉晦涩难行,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
他并未停下脚步,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前走去。《大衍诀》在识海中缓缓运转,将神念收束凝练,如同最精细的触须,不试图强闯那些门户禁制,而是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极其微弱的灵气流向、温度差异、以及任何不自然的波动。明清灵目亦在暗中催动,瞳孔深处泛起淡蓝微光,视界中的景物变得更加清淅,那些门上暗淡的阵纹在眼中也显露出一丝更细微的流转轨迹。
廊道内依旧寂静得可怕。走了约百丈,他已路过不下二十扇紧闭的门户,样式皆大同小异,阵纹也似乎遵循着某种相似的规律,但仔细分辨,细微处又有不同,仿佛代表着不同的功能或等级。期间,他并未遇到任何其他修士,仿佛这漫长的左廊,只有他一人独行。
又前行数十丈,前方右侧的一扇门,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扇门与其他门户在外观上并无二致,但其门框边缘的阵纹,流转间似乎比其他的稍显“迟滞”一丝。非常细微的差异,若非他《大衍诀》与明清灵目叠加的敏锐感知,绝难察觉。更重要的是,当他神念掠过此门时,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异样气息——并非修士灵力,也非寻常材料味道,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腥甜与陈旧尘土混合的气息,且这气息与门缝处几乎微不可查的灵气泄露方向隐隐相合。
韩立脚步未停,甚至目光都未曾在那扇门上多停留半瞬,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和神态向前走去。但他心中已然记下此门的位置与特征。
继续前行,长廊仿佛无穷无尽。又过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廊道并非到了尽头,而是向左侧再次拐了一个弯。拐角处,空间略微开阔,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足三丈见方的石厅。厅内空无一物,唯有正对着拐角方向的墙壁上,赫然并排开着三扇样式与之前所见一般无二的门户。
而此刻,其中一扇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透出比廊道萤石稍亮一些的、稳定的白光。
韩立脚步终于停下,立于小厅入口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扇门。虚掩的门是中间那扇。左右两扇紧闭的门户阵纹流转正常,唯有中间这扇,门上的阵纹光芒明显黯淡许多,且那虚掩的门缝处,隐约有极其轻微、规律的白光明灭,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持续运转。
他再次感应手中玉佩,依旧毫无反应。守卫只说“向左走”,并未言明终点或目的。此地出现虚掩之门,是巧合?是某种考验?还是……这就是“向左走”最终指向之处?
韩立没有贸然上前推门。他站在数丈之外,双目微眯,明清灵目全力催动,仔细审视那虚掩的门户及其周围。门缝中透出的白光似乎只是某种照明法具的光芒,并无特殊灵力波动。门框阵纹虽然黯淡,但结构完整,并无破损迹象,更象是能量供给被暂时调低或关闭了一部分。地面石板上纤尘不染,看不出有频繁进出的痕迹。
他侧耳倾听,门后一片寂静,连那白光明灭都无声息。
沉吟片刻,韩立抬手,一道细微如发丝、近乎无形的淡青色风刃在指尖悄然成型,轻轻一弹。风刃无声无息地飞向那虚掩的门缝,在即将触及门板时微微一偏,“嗒”一声轻响,击打在门框边缘的石材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廊道中格外清淅。
门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韩立又等待了数息,确认门后确实无人,也无禁制被触发的迹象,这才缓步上前。他并未直接用手推门,而是隔空催动一股柔和法力,如同无形的手,缓缓将那虚掩的石门向内推开。
“吱呀——”
一声略显干涩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中传开。门后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圆不过五六丈。四壁与地面皆是同样的暗色石材,室内空荡,仅在中央摆放着一张同样材质的石台。石台之上,并无他物,只放置着一个尺许见方、半尺来高的暗红色木盒。木盒样式古朴,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显然年代久远且被人时常摩挲。
而光源,来自于石室顶部。那里镶崁着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明光石”,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吸引韩立目光的,并非木盒本身,而是木盒此刻的状态——盒盖是打开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开启的盒盖,能看到盒内铺着一层深紫色的柔软绒布,而绒布之上,空空如也。
韩立眉头微蹙。他并未立刻踏入石室,而是再次以神念仔细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包括石台底部、四壁与天花板的接缝处。确认并无隐藏禁制或机关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空木盒上。
盒内残留着极淡的气息。并非修士气息,而是一种……阴冷、沉凝、带着土石与金属混合感的特殊灵气,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之前那扇“迟滞”之门处嗅到的、极淡的腥甜气。这气息正从敞开的盒内向外缓缓消散。
“盒中之物刚被取走不久。”韩立瞬间判断。这石室、这木盒,显然并非无主之地。盒中之物能被存放于此,必定不凡。此刻盒空门开,是物主刚刚取走东西忘了关门?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亦或,这本就是某种安排?
他目光再次扫过空荡的石室,最后停留在那敞开的木盒内部。紫绒衬布上,除了残留的气息,似乎并无其他痕迹。但他心念一动,缓步走入石室,来到石台前。他没有触碰木盒,只是俯下身,凑近了些,明清灵目仔细审视衬布表面。
在灵目放大细微痕迹的能力下,他注意到,紫绒衬布中央原本放置物品的局域,绒面有极其轻微的、规则的压痕,并非圆形或方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略有棱角的轮廓,大小约比成人拳头略大一圈。压痕边缘的绒毛倒伏方向也略有规律。
“不是丹药瓶,也不是玉简或常见法宝……”韩立心中思忖,“这轮廓……倒有些象某种天然矿石,或是……骨骼残片?”他想起琼籁山地底那些“庚金煞骨”。
正当他凝神观察时,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并非听到了声音,而是《大衍诀》增强的神识,捕捉到了廊道拐角另一侧,也就是他来时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灵力波动!这波动被廊道特殊的材质和阵纹削弱、扭曲,显得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有至少一人正在向这边而来,速度不慢!
韩立眼神一凛,毫不尤豫,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退出石室,同时反手轻轻一带,那扇虚掩的石门在法力操控下,无声无息地恢复到了他推开前的虚掩状态,门缝宽度与他初来时几乎一致。
他并未离开小厅,而是脚下一点,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贴附在了小厅入口拐角处的墙壁凹陷阴影里。《罗烟步》与匿空披风微微催动,再加之此地本就昏暗的光线和对神识的压制,除非对方刻意以特殊神通探查这个角落,否则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刚隐匿好身形,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拐角另一侧的廊道中,脚步声已然清淅可闻。
步伐沉稳,落地有声,显然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很快,一道人影转过拐角,步入这小厅之中。
来人是一名身着青冥卫银边灰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略显瘦削,修为在化神初期,与韩立相仿。其腰间悬挂的玉牌样式与许芊、卓冲的略有不同,似乎代表更高一级的小队或职责。
这名青冥卫径直走向那三扇门,目标明确,正是中间那扇虚掩的门户。他走到门前,毫不尤豫地伸手推门,动作自然,仿佛早已熟知此地。
石门再次被推开,发出同样的干涩声响。青冥卫一步踏入石室,目光立刻锁定在石台中央那敞开的空木盒上。
韩立隐匿在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那青冥卫在看到空木盒的刹那,身形明显僵了一僵,随即脸上露出极度错愕、震惊,乃至一丝慌乱的神情!
“怎么会……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惊呼从石室内传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青冥卫一个箭步冲到石台前,双手捧起木盒,里外翻看,又迅速扫视整个石室,甚至俯身检查石台下方,动作急促。
“谁?!谁拿走了‘地阴石魄’?!”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石室门口,又猛地投向小厅和廊道拐角方向,脸上惊怒交加,神识也如同潮水般猛然向四周扩散探查!
韩立摒息凝神,《大衍诀》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匿空披风的隐匿之力也被他小心催动到与周围环境完美契合的程度。对方仓促间的神识扫过他藏身的阴影,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很快又收了回去。
那青冥卫站在石室门口,脸色变幻不定,惊疑、愤怒、恐惧交替闪现。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令牌,似乎想要激发,却又尤豫地停住,眼神闪铄,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狠狠一跺脚,将令牌收回,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室和手中的空木盒,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将石门带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灰色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廊道拐角。
小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中间那扇再次洞开的石门,以及门内石台上,那个敞开的、空无一物的暗红色木盒。
韩立并未立刻现身。他依旧隐匿在阴影中,耐心等待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青冥卫确实远去,且再无其他人靠近,才如同水滴渗出岩石般,悄无声息地显出身形。
他走到石室门口,目光再次落在那空木盒上。
“地阴石魄……”韩立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并未听说过此物,但顾名思义,结合那残留的阴冷沉凝气息与淡淡的腥甜土石味,这恐怕是一种极阴之地深处才能孕育出的土石精华类天材地宝,且品阶不低,否则不会被单独存放于此等隐秘之地。
那离去的青冥卫,显然是此物的预定接收者或保管者。他的震惊与慌乱不似作伪,说明“地阴石魄”失窃,出乎他的意料,且可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是谁取走了石魄?在他之前进入太玄殿左廊的修士?还是……另有他人,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潜入此地?
韩立回想起之前路过时注意到的那扇阵纹“迟滞”的门。那扇门距离此地颇远,但同在左廊。两者之间,有无关联?
他走到石台前,再次仔细查看木盒和石室。除了空盒和残留气息,再无其他线索。此地不宜久留,那离去的青冥卫随时可能带人返回,或者通知更高级别的守卫。
韩立果断转身,离开了石室。他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向前,走向左廊更深处。既然守卫只说“向左走”,并未规定必须原路返回,他想看看这左廊究竟通向何处,或许能有其他发现。
前行了约莫一里,左廊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并非门户,而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前,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碑上无字,只在顶部有一个与韩立手中玉佩上纹路相似的旋涡状凹槽。
韩立略一沉吟,将手中玉佩按入凹槽。
石碑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他身侧的石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石阶,石阶顶端有光线透入。
韩立收回玉佩,踏上石阶。石阶不长,约百馀级。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推门而出,外面竟是一条僻静的后巷,距离太玄殿正门已有相当一段距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外传来坊市隐约的喧嚣,与太玄殿内的寂静幽深恍如两个世界。
韩立站在巷口,回首望了一眼太玄殿那巍峨却沉默的殿影,眼神深邃。
一次看似寻常的“向左走”,却意外撞见“地阴石魄”失窃的现场,目睹了一名青冥卫的惊惶。这太玄殿,这左廊,显然并非只是简单的高阶修士交易或聚会场所,其内隐藏的秘密和勾当,恐怕不少。
“地阴石魄”……此物有何用途?失窃之事,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与自己正面临的琼籁山谜团、黄鲍的敌意,是否会有牵连?
韩立不得而知。但他隐隐感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又触及了天渊城水面下另一股暗流。
他不再停留,身形融入坊市的人流之中,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