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苏澜向周六低声道:“城中气氛不对,这几日各族蛇人皆闭门不出,连寻常走动的幼童都不见了踪影。”
周六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空寂的街道:“看来是‘那头东西’要来了。”
苏澜又提醒道:“虽是浑水,却也须防暗流。这火阳族……未必全然可信。”
这十馀日,韩立始终未现身影。
城中风声渐紧,蛇人皆闭户不出,唯独那间覆着白光的小屋静得异常。周六与苏澜虽处同一岛上,却连韩立半点气息也未能捕捉——
仿佛他已化作岛上的一缕风,或是融入了土墙里的一粒尘。
不知他……究竟在何处。
周六目光投向远海,轻声道:
“是‘螣蛇’。”
他语气平静,却让苏澜指尖微微一紧。
“此兽百年一现,吞吐火云岛下的地脉炎精。火阳族视其为‘祭灵’,实则是借机取它蜕鳞时的精血炼药。”周六顿了顿,“只是这一次……未必如往年那般太平。”
海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轰隆——”
大地震动声骤起,自土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仿佛有无数庞然巨物,正踏着沉重的步子,朝这座土城狂奔逼近。
“这、这莫非是‘乌甲兽’……难道上面的是……”一名白袍蛇人双目圆睁,声音微颤地喃喃道。
“乌罗族?!不可能!”另一名蛇人情急之下厉声打断,“此族早应被我娲氏族剿灭殆尽才对!”
苏澜凝目望向远处烟尘翻涌处,沉吟道:
“若真是乌罗族卷土重来……恐怕这火云岛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周六身形一幻,已如一道寒烟掠出。
手中冰魄寒光剑白芒骤绽,剑锋未至,凛冽寒气已先一步撕开灼热的空气,直指那滚滚烟尘深处——
一声惨叫裂空而起,似夜枭哀鸣,又似钝器撕裂皮囊。
血雾蓬然炸开。
有人厉声喝道:“何人敢伤我族人!”
周六长剑斜指,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挡路者,死。”
对方见他不过化神后期修为,眼底掠过一丝轻篾。为首那乌甲怪人獠牙一龇,嗤笑道:“区区后期,也敢——”
话未说完,周六剑尖已至。
寒光如电,直穿咽喉。
刹那间,乌甲怪人颈间甲片忽泛起一层暗沉油光。冰魄剑芒触及那层幽光,竟如泥牛入海,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
怪人狞笑一声,喉中挤出沙哑的低吼:“雕虫小技。”
周六眼底寒光一闪。
剑尖传来的触感空荡若无物,对方甲片上那层幽光竟将冰魄寒气尽数吞没。他手腕轻振,抽剑回身,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趣。
这乌甲……倒是件不错的试剑石。
火阳族几人眼中厉色一闪,几乎同时出手——
左侧蛇人双袖一抖,数十道赤焰箭矢如暴雨泼出;右侧老者五指虚抓,半空凝出三颗缠着电光的巨石轰然砸落;当中那名女祭师则咬破舌尖,喷出一蓬血雾,雾中霎时窜出九条鳞爪狰狞的火蟒,昂首扑去!
灵光、烈焰、雷石、血蟒……
诸般杀招交织成网,倾刻间便将那两名乌罗人吞没!
周六剑光一引,身形陡然倒射,竟故意将那乌甲怪人往城外带去。
几个起落间,人已如一道冷电掠过土城墙头——
身后,那乌甲怪人低吼一声,果然紧追不舍。
城外三十里,荒丘之上。
周六第一次独对炼虚。
他袖中寒光一吐,六魂幡迎风展开,黑气如活物般缠向对方;左手锁魂链已无声甩出,链首一点幽芒直指乌甲怪人眉心。
幡影锁链,皆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乌甲怪人狞笑未敛,周身幽光骤然大盛,竟在身前凝成一面扭曲的甲盾。六魂黑气撞上盾面,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尖鸣;锁魂链如毒蛇噬至,却被盾上流转的暗纹一弹,偏开三寸。
周六面色不变,指诀疾变——
六魂幡黑气陡分,化作六道鬼影从四方扑咬;锁魂链凌空一折,链身泛起霜白寒纹,再次缠向对方双足。
荒丘上,一时间鬼哭链啸,乌甲幽光吞吐不定。
炼虚之威,岂是易与?
周六腰间灵兽袋忽动,袋口白气一卷,白罗刹已现身半空。她眸中无波,手中却已多了一柄细长剑器,剑身如月下寒霜。
二人目光一对,未发一言,身形却如阴阳双鱼般陡然游走——
周六剑吐玄黑芒气,白罗刹剑泛素白冷辉,两道剑光交错一旋,竟在空中勾出一幅缓缓转动的阴阳鱼阵图!
阵图一成,剑气陡然暴涨。
黑芒如墨龙探爪,白光似雪蛟摆尾,两仪轮转间,剑势层层相生,将乌甲怪人周身十丈尽数锁入剑涡之中。
乌甲怪人幽光甲盾与剑阵一触,竟爆出连串金石崩裂之声!盾面暗纹疾转,却似陷进了一道无形泥沼——两仪剑阵如磨盘般缓缓压落,黑白云气交错绞杀,每一次轮转都将他护体幽光削薄一分。
远处城墙上,苏澜静静望着那两道默契无间的剑光,指节微微发白。
而阵中的乌甲怪人,终于第一次收起了冷笑。
他低吼一声,双臂猛然向两侧一张——
炼虚期的恐怖灵压,如山崩海啸般轰然炸开!
两仪剑阵中,阴阳双剑如磨盘般缓缓轮转。
乌甲怪人炼虚灵压轰然爆发,却未如预料中冲垮剑阵——
只因阵眼另一端的白罗刹,周身亦泛起一层冰晶般的炼虚气息。
周六剑势未乱,眼底反而掠过一丝锐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白罗刹与他剑意相通,几乎在他心念微动的刹那,素白剑锋已斜削而出。这一剑看似轻飘飘无甚力道,却精准地切在乌甲怪人灵压最盛、也是流转最滞涩的那一处节点!
“嗤——”
幽光甲盾剧烈一颤,表面竟现出蛛网般的细碎裂痕。乌甲怪人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倒卷,显然吃了暗亏。
周六毫不迟疑,手中冰魄剑趁势疾进,六魂幡与锁魂链自左右夹击。白罗刹则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专寻对方气机衔接处点刺挑抹。
二人一剑沉雄,一剑空灵,阴阳流转间竟隐然牵动了方圆百丈的天地元气。剑气所过之处,连风都似被绞成了碎片。
乌甲怪人终于色变——
他未曾料到,这两名剑修联起手来,非但能与自己抗衡,剑阵竟还带着一股消磨本源、蚀骨吞魂的诡异劲道!
周六双目骤睁,瞳中如有金焰燃起,周身气息如沸——《大日焚天诀》在这一刻被他催至极致!
衣袍鼓荡间,竟隐隐有烈日虚影自身后浮现。
他手中冰魄剑嗡嗡长鸣,剑身玄黑尽褪,转而镀上一层熔金般的光泽,仿佛握着一截刚从九天坠下的太阳碎片。
白罗刹心有灵犀,剑势倏然一收,化作一缕白烟绕至乌甲怪人身后。阴阳剑阵在这一刻陡然坍缩——
不是溃散,而是将所有剑气、阵力、乃至方圆百丈的炽烈元气,尽数压进周六这一剑中!
乌甲怪人幽光甲盾终于崩出刺耳脆响,裂痕如闪电般蔓延全身。他张口欲吼,却只见眼前金光暴涨——
剑已至。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只有一道极细、极亮、仿佛能将天地剖开的金线,自他眉心没入,自后颈穿出。
乌甲怪人身形僵住,眼中狰狞未褪,却已迅速灰败。
下一刻,他连同那身幽光重甲,如风化的陶俑般寸寸碎裂,化作一蓬暗沉飞灰,散入荒野风中。
周六持剑而立,身后烈日虚影缓缓淡去。
他面色微白,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远处城墙上,一片死寂。
白罗刹飘然落在他身侧,素白衣袂不染尘埃。
她未看他,只静静望着那蓬正在飘散的灰烬,眸中映着荒丘上渐起的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