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雪子,而是北地特有的、如同撒盐般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安顺客栈”的小院内,萧玄临窗而立,看着窗外迅速染白的街巷,面色沉静。自那日与元清猗(玉簪)达成盟约,已过去两日。这两日,平城表面依旧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愈发汹涌。
根据“听风组”的报告,汝阳王府戒备更加森严,进出人员盘查极严,那位北齐使者依旧藏得密不透风。拓跋扈一党在朝堂上则愈发咄咄逼人,连续几日都有官员上奏,或明或暗地指责拓跋月“专权跋扈”、“任用私人”,要求她还政于朝。甚至有流言开始在坊间散播,污蔑拓跋月与南梁将领有染,意图卖国。
风暴正在酝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声,两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史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后,无声地打开门。客栈那名胖掌柜闪了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粒,脸上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东家,宫里……有消息出来了。”他压低声音,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道,“是李公公亲自送出来的,说是……‘玉簪’娘娘给的‘回礼’。”
萧玄眼神一凝,接过包裹。入手微沉,显然不止是书信那么简单。
“送东西的人呢?”
“已经按老规矩,从后门绕了几圈,确认安全后回去了。”
“好。辛苦了,去忙吧,一切如常。”萧玄点头。
掌柜的躬身退下。
萧玄拿着包裹回到内室,关上房门。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包裹的外观和密封情况,确认无人动过手脚后,才用匕首小心地划开油布。
里面是几卷普通的宫中用宣纸,看起来像是练字习作的草稿。但萧玄一眼就看出,这是天下谍盟内部使用的密写载体之一。他取出一旁特制的药水,用毛笔蘸了,轻轻涂抹在宣纸空白处。
字迹逐渐显现出来。是元清猗的亲笔,字迹略显急促,却条理清晰。前面部分是她这两日利用身份,旁敲侧击、甚至冒险偷听来的最新情报:
“……汝阳王与北齐约定,将于五日后‘冬祭’大典时发动。届时他们会制造混乱,假借‘清君侧’之名,控制皇宫,逼月殿下交权,并试图……废黜陛下,拥立汝阳王为摄政王。北齐承诺届时将陈兵边境‘施压’,并已通过王妃院内密道,输送大量兵刃入府,由独孤白的心腹负责接应藏匿……”
“……针对月殿下的‘意外’已策划多日,由王府死士执行,地点可能在其赴冬祭典礼的路上或祭坛现场,方式为弩箭暗杀,伪装成前六镇余孽报复……”
“……此为北齐使者与汝阳王签署的密约副本大意,我昨夜借请教书法之名入书房,趁其不备匆匆默记……”
看到这里,萧玄的心跳微微加速。五日后!冬祭大典!对方竟然选择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发动!而且不仅要夺权,竟敢妄图废帝!更是连刺杀拓跋月的具体方式都探听到了!元清猗这份“投名状”,分量极重!
他强压心绪,看向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那所谓的“密约副本大意”。元清猗显然是用尽了全部记忆力,将看到的条款关键内容记录了下来:
“齐助扈得魏摄政位,魏割让北境三镇予齐;开放边境五市,齐商免税;魏军需优先采购齐之兵甲;魏与梁开战,齐需提供粮草军械;扈称帝后,需尊齐为兄……”
一条条,一款款,堪称卖国求荣!将北魏的利益赤裸裸地出卖给了北齐!尤其是割让北境三镇和尊齐为兄,简直是奇耻大辱!这拓跋扈,为了权势,已然疯了!
这已不仅仅是政敌间的倾轧,这是彻头彻尾的叛国!
萧玄眼中寒光爆射,胸中怒火翻腾。但他迅速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这份情报,必须立刻、安全地送到拓跋月手中!
然而,如何送达?
拓跋月此刻定然被无数眼睛盯着,直接送去,风险太大,且难以取信。必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方式。
他目光扫过那几卷宣纸,忽然落在元清猗记录密约内容的那张上。其中一行字,提到了一个名字——“独孤白”。正是那位被拉拢的禁军副统领!
一个计划瞬间在萧玄脑中成形。
他立刻取来纸笔,并未使用密写,而是模仿一种常见的军中文书字体,快速写下一封简短的信:
“月殿下亲启:叛国铁证已获,关乎社稷存亡,阅后即焚。证据藏于独孤白外宅(西市榆林巷丙字三号)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取之需慎,敌耳目众多。阅此信者,可信。——知情人”
这封信,半真半假。真的指明了证据所在和叛国之事的严重性;假的则是藏匿地点和所谓的“知情人”。独孤白是叛党核心,他的外宅必然是防守严密之地,拓跋月的人去取证,必然引发冲突动静,而这动静本身,就能吸引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证据传递!更重要的是,这能测试一下,拓跋月身边,是否还有足够可信、且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心腹。
他将这封短信单独折好。然后,将元清猗密写的情报原件,用另一种更隐秘的方式,重新加密封装入一个细小的铜管内。
“赵莽。”萧玄低声唤道。
赵莽的身影立刻出现。
“你亲自去一趟。”萧玄将那份短信交给赵莽,“想办法,将这封信,‘意外’地让殿下身边最信任的影卫首领‘追影’拿到。记住,要做得像是他不小心遗落,或被小贼偷走又被你‘偶然’夺回转交,绝不能直接递交。”追影,是拓跋月最神秘的护卫力量首领,也是唯一可能避开所有眼线直接接触到她的人。
“明白!”赵莽接过信,毫不犹豫,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随后,萧玄又将那枚藏着真正铁证的小铜管,交给阿史那:“你,去西市‘老陈记’棺材铺,找掌柜,告诉他‘老家来货了,要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他会带你从密道直接进入月殿下的一处隐秘据点。将此物,亲手交给据点负责人,他会知道如何最快呈交殿下。”
这是天下谍盟与拓跋月之间预设的最高紧急联络通道,非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是!主人!”阿史那将铜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如同黑熊般的身影也悄然融入风雪。
两条线,一明一暗,同时启动。
萧玄独自留在房中,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拓跋月收到这份足以扭转乾坤的铁证。
他知道,这份证据一旦呈上,平城的天,就要变了。
……
皇宫深处,御书房。
拓跋月连日来的压力已快到极限。朝堂上的攻讦愈演愈烈,她甚至收到了几份语焉不详的“兵变”警告,却苦无实证。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央,四周的丝线越收越紧。
夜深了,她屏退左右,独自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
忽然,窗棂极轻微地响了一声。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无声无息地飘入室内,单膝跪地,手中呈上一封皱巴巴的信:“殿下,此信……来历蹊跷,请过目。”
正是影卫首领追影。他简略说明了得到此信的“意外”过程。
拓跋月蹙眉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剧变!
“叛国铁证”?“独孤白外宅”?“阅后即焚”?
她的心猛地揪紧!这封信来得太过诡异,像是陷阱,但又直指她目前最大的困境!独孤白……她确实对此人已有疑心!
是真是假?去,还是不去?
就在她心念电转,难以决断之际,书房另一处暗格,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
追影瞬间警惕,身形一动,已护在拓跋月身前。
只见暗格滑开,另一名心腹太监脸色苍白地捧着一个细小铜管出来,声音发颤:“殿下……‘密道’刚传来的……最高紧急等级!”
还有?拓跋月瞳孔一缩!那条密道,是她与那个神秘“谢言”约定的最后手段!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强行镇定,先接过铜管,用特定手法打开,取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纸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她与“谢言”约定的密码文字!
她快速阅读着,越看,身体越是冰冷,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元清猗的密报!拓跋扈与北齐的密约!冬祭阴谋!刺杀计划!条条桩桩,触目惊心!铁证如山!
她再拿起那封短信,瞬间明白了!那封信是个幌子!是个测试!真正的铁证,早已通过最安全的渠道,送到了她的手中!
那个“谢言”……他不仅拿到了证据,还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知道了她的困境,并且……在帮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对叛国者的震怒,也有对那个神秘男人深不可测手段的凛然。
她猛地站起身,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追影!”
“属下在!”
“立刻调集绝对可靠的黑影卫,秘密包围西市榆林巷丙字三号!没有我的命令,只监视,不准动手,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她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既然有人送了份“礼”过来,那她不介意将计就计,看看能钓出多少鱼!
“是!”
“另外,”拓跋月看向那心腹太监,语气森寒,“传令下去,明日……不,即刻起,宫中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特别是揽月宫和汝阳王府方向,给本宫盯死了!”
“奴才遵旨!”
手下领命而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拓跋月紧紧攥着那记载着卖国密约的纸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风雪正狂。
但她心中,已亮起了破开这沉沉暗夜的第一缕曙光。
证据在手,刀,终于可以出鞘了。
她看向“安顺客栈”的方向,目光深邃。
谢言……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