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元清猗那句“好。本宫……答应你。”如同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后,她微微喘息着,身体有些脱力地靠回了软榻,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中交织着后怕、决绝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虚脱。
应下了,便是再无回头路。从此,她不再是元家唯命是从的傀儡贵妃,而是与一个神秘可怕的组织绑在一起的暗桩。这一步,是深渊,亦是生机。
萧玄(谢言)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面色平静,并无逼迫成功的得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的、自愿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傀儡。
“娘娘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萧玄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从此刻起,您的命运,将掌握在自己手中。天下谍盟,将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卷足以让元家万劫不复的丝绢,并未收起,而是递还给了元清猗。
元清猗愕然地看着他。
“此物,由娘娘自行处置。”萧玄道,“是毁去,还是留作警醒,皆由娘娘决定。这,是在下代表谍盟,给予娘娘的第一份信任。”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元清猗的意料。她怔怔地接过那滚烫的丝绢,指尖颤抖。对方将如此致命的把交还给她,这已远非简单的合作,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盟约。这份信任,沉重却奇异地让她心中的恐慌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尊重、被重视的异样感觉。
“多……多谢。”她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地将丝绢收入袖中暗袋。她选择留下它,作为警醒,也作为这份危险盟约的开端。
“既是盟友,便需约法三章,明确彼此权责。”萧玄开始步入正题,语气变得条理清晰,“第一,您的代号为‘玉簪’。此后所有联系,皆以此代号为准。”他取出一枚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白玉发簪,簪头雕琢着极细微的、与窗外所留一致的云雾鳞纹,“此簪乃特制信物,亦是联络工具。需要紧急传讯时,折断簪尾,自然有人接应。平常传递消息,可通过李公公——他已是谍盟之人。”
元清猗接过玉簪,触手温润,却感觉重逾千斤。她没想到,连身边看似憨厚的李公公,竟也是对方的人!天下谍盟的渗透力,简直无孔不入!这让她在惊惧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安心。
“第二,”萧玄继续道,“您需提供所知的一切关于拓跋扈与北齐勾结的情报,包括但不限于接触人员、方式、密谈内容、计划步骤。任何细节都至关重要。同时,密切关注小皇帝动向及宫中流言,尤其是针对月殿下的。”
“本宫……我明白。”元清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状态,“汝阳王与北齐的联系,多通过其王府长史史思明进行。北齐使者……应仍藏在王府内,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应是受王妃庇护。他们近期似乎在谋划一次针对……针对月殿下的‘意外’,意图彻底清除障碍,具体时间和方式未知。此外,他们还在极力拉拢禁军副统领独孤白……”
她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这些信息有些是她无意中听家族之人谈话得知,有些是她根据种种迹象的推测。此刻说出,仿佛卸下了心中一块巨石。
萧玄认真听着,眼中精光闪烁。这些情报与他之前掌握的相互印证,并补充了关键细节,尤其是针对拓跋月的刺杀阴谋!“意外”……这倒是北齐惯用的伎俩。
“第三,”萧玄等她说完,沉声道,“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主动联系您。您如常生活,切勿露出破绽。需要传递消息,或遇紧急危险,再用信簪。我们会全力保障您的安全,包括……”他目光扫过暖阁门口,“清除您身边不必要的眼线。”
元清猗心中一紧,自然明白他指的是那位如同监视者般的家族嬷嬷。若能除掉她,无异于斩断家族套在她身上最直接的一道枷锁!
“她……她是元家老人,身手不弱,且深得我父亲信任,动她会不会打草惊蛇?”元清猗不免担忧。
“谍盟行事,自有分寸。”萧玄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会让她‘合理’地消失,不会牵连到您。娘娘只需记得,从此刻起,您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让元清猗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暖。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尽管前路未知,但至少,有了同伴,有了希望。
“我……我知道了。”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簪,仿佛握住了力量的源泉。
“很好。”萧玄点头,“今日之事,绝密。若无他事,在下便告退了。娘娘保重。”
“等等!”元清猗忽然叫住他,美眸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问道,“你们……为何要帮月殿下?你们……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萧玄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天下谍盟,所求并非一国一姓之兴衰,而是天下止戈,苍生少难。拓跋月殿下,是当前稳住北魏、抵御北齐的最佳人选。帮她,便是帮天下。至于我们是怎样的存在……”
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娘娘日后自知。或许有一天,您会见到盟中更高层级的人物。届时,您便会明白,今日的选择,意义远不止于自救。”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融入殿外的光影之中。
暖阁内,重归寂静。
元清猗独自一人坐在榻上,久久未动。掌心那枚“玉簪”已被焐得温热,她低头凝视着那精细的鳞纹,感觉自己的人生仿佛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恐惧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兴奋。
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元贵妃了。
她是“玉簪”。
深宫之中,一枚悄然埋下的,足以在关键时刻刺破阴谋的暗刃。
不久后,那位精明刻板的元家嬷嬷端着一碗参汤进来,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监督姿态:“娘娘,该进补了。方才那商人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老爷那边又传话来了……”
若是往常,元清猗只会忍气吞声地应下。但此刻,她抬起眼,看着嬷嬷那张脸,心中竟第一次生出了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她轻轻搅动着汤匙,声音平静无波:“嬷嬷辛苦了。话,本宫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本宫想静静。”
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元清猗那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的、带着一丝淡漠疏离的眼神,竟莫名地把话咽了回去,讷讷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元清猗缓缓放下汤匙,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深宫,或许该换一片天了。
她拿起那枚玉簪,轻轻簪回发间,对着铜镜,露出一抹复杂而坚定的笑容。
与此同时,离开揽月宫的萧玄,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如同鬼魅般,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皇宫中一处负责处理宫中杂役伤病、乃至……意外身故之人的偏僻院落——“净身房”。
他在一处荒废的角门外停下,手指在门板上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
角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老太监的脸。
萧玄并未说话,只是抬手亮出了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的,正是那云雾缭绕的鳞爪图案!
老太监瞳孔一缩,立刻躬身,低声道:“尊使有何吩咐?”
萧玄声音冰冷,毫无情绪:“揽月宫,元家嬷嬷。三日内,让她‘意外’失足,落井。处理干净,像意外。”
“谨遵谕令。”老太监没有任何疑问,躬身领命,角门再次无声关闭。
萧玄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重重宫墙的阴影之中。
深宫暗潮,随着“玉簪”的落定,已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