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云深记”后院书房。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为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打着节拍。那张来自红蝎的警告纸条,此刻正平摊在紫檀木书案上,寥寥数语,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空气都几乎凝固。
墨九垂手立在案前,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盟主,此事蹊跷太过!红蝎为何突然如此‘好心’?这分明是影鸦与红蝎联手做的局,甚至可能是他二人故意反目做戏,引您入彀!那望河楼此刻必是龙潭虎穴,去不得啊!”
萧玄一袭青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致,沉默不语。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断闪烁着权衡与算计的光芒。
红蝎的警告,他自然不信其全然出于好意。那个女人的心思,比海更深,比蝎更毒。她此举,更大的可能是想将计就计,利用影鸦的杀局来试探自己,或者干脆就是想搅混水,看鹤蚌相争,她好渔翁得利。
而影鸦……此人行事狠辣诡谲,接连受挫后,设下此等绝杀之局,也在意料之中。
这确实极可能是一个针对他的双重陷阱。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纸条上那“矿粮交易”四个字上。
北齐的矿产,尤其是可用于军械铸造的特定矿材,一直是南梁急需的战略物资,也是北齐严格管控、极少流出的资源。若此番临州商会,真有北齐所谓的“财赋特使”携矿材特许权而来,无论其背后真实目的为何,其所携带的关于北齐边境矿脉分布、产量、运输路线乃至守备情况的信息,都可能是无价之宝!
这些情报,对于此刻正与北齐暗中角力、且急需增强军备的南梁而言,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边境战局的走向。
风险巨大,但潜在的收益,同样诱人得令人无法忽视。
“盟主,”墨九见萧玄久久不语,忍不住再次劝谏,“即便真有矿材交易,也定然是影鸦抛出的诱饵,岂会让我们轻易得手?以身犯险,实非上策!我们大可派精锐好手潜入探查,未必需要您亲自前往。”
萧玄缓缓转过身,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影鸦布此局,目标直指于我。若只是派人前往,即便能探得些许消息,也必然接触不到核心。唯有我亲自去,才有可能让他觉得鱼儿咬钩,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也才可能……抓到那条真正的大鱼。”
他走到案前,指尖点在那“望河楼”三字上:“更何况,红蝎将此消息透露给我,无论她目的为何,都意味着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三方博弈,变数陡增。危险固然存在,但机会……也同样并存。”
“可是……”墨九还想再劝。
“不必再说。”萧玄抬手打断,语气坚决,“我意已决。影鸦想杀我,红蝎想看戏,那我便去会会他们。看看这望河楼,究竟是谁的舞台,谁的坟墓!”
他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那是一种久经沙场、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自信与傲然:“想要我的命,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墨九深知盟主一旦做出决定,便极难更改,只得暗叹一声,肃然道:“既然如此,属下立刻去安排!加派人手,周密布置,定要确保盟主万全!”
“不。”萧玄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对方设的是杀局,防备必然森严。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我们也要‘将计就计’。”
他快速下达指令:“明面上,依旧只派陈掌柜带几名账房伙计,持请帖正常赴会,一切如常。暗中,你做如下安排……”
他的声音压低,条理清晰,一项项指令发出,织就一张反制的暗网:
“第一,‘执刃组’挑选二十名绝对精锐,由阿史那带队,提前一日分批潜入临州府,化装成贩夫走卒、江湖艺人,秘密控制望河楼周边所有有利地形和撤退路线。携带强弩、火雷、烟雾弹,听我号令行动。”
“第二,‘听风组’动用所有临州府的暗桩,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摸清望河楼的建筑结构,尤其是所有出入口、暗道、密室,以及近期所有陌生面孔的进出记录。我要知道影鸦的人藏在哪儿!”
“第三,‘百工组’立刻赶制几张精细的人皮面具,要普通商贾模样,毫不起眼。再准备几套合身的、料子中等偏上的绸缎衣服。我另带两人,不以‘云深记’的身份入场。”
“第四,通知我们在临州府衙的人,宴会当日,想办法在望河楼附近制造几起不大不小的‘意外’,比如走水、斗殴,牵制可能的官府力量,免得他们碍事。”
“第五,”萧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诮,“既然红蝎想看戏,那就让她看个够。想办法,‘无意间’让红蝎的人知道,我可能会‘易容’赴会。但具体以何种身份、何种模样,要模糊不清,真假难辨。”
墨九一边飞快记下,一边心惊于盟主的大胆与细致。这分明是要以自身为饵,反向布局,不仅要破局,还要反杀,甚至要趁机攫取最大的利益!
“盟主,如此是否太过行险?”墨九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险?”萧玄轻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这世间哪有不险的富贵?更何况是与国相关的博弈。影鸦想玩一把大的,我奉陪到底。看看最后,是谁棋高一着。”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着的一柄看似装饰用的华丽短剑,“秋水”藏于鞘中,锋芒内敛。
“去准备吧。记住,一切都要悄无声息,我要给咱们的影鸦督主,一个‘惊喜’。”
“是!属下遵命!”墨九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书房,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萧玄独自立于案前,再次拿起那张警告纸条,目光幽深。
红蝎……你在这局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真的只想搅局,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影鸦,这次,你会亲自来临州吗?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狩猎前的兴奋感在血管中悄然涌动。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虎穴,他闯定了。
三日后,临州府,望河楼。
这场秋雨中的漕运商会,注定不会平静。杀机已布下,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即将在觥筹交错与刀光剑影中,瞬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