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木屋内,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生命流逝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惊心动魄。萧玄躺在冰冷的兽皮上,已彻底沦为一场无声战争的战场。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如坠冰窟,时而滚烫如烙铁炙烤,那件粗糙的麻布衣衫早已被冷汗和不断渗出的黑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痛苦而紧绷、却又日渐消瘦的轮廓。
表面上,他如同沉睡,唯有紧蹙的眉心和偶尔不受控制的痉挛,泄露出内在正经历的滔天巨浪。
在身体内部, 他的意识,正被抛入一片光怪陆离、破碎混乱的漩涡之中。
“相思断肠”的剧毒,不仅侵蚀着他的肉身,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搅动了他的神魂。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被毒素暴力地撕扯、揉碎、再胡乱拼接,在他濒临溃散的意识中疯狂上演。
一时是南梁边城淮州,大婚之日受辱钻胯,庶子萧玄的绝望与悲愤;一时又是北齐邺都深宫,暗谍首领“孤鸾”运筹帷幄,指尖划过江山舆图的冷冽与杀伐。
苏婉含泪的眼眸与拓跋月坚毅的目光交错;
嫡兄萧荣嚣张的嘴脸与北齐大皇子阴鸷的面容重叠;
黑风峪背靠背搏杀的炽热与邺江畔月下对峙的冰冷碰撞……
我是谁?
是忍辱负重的废物庶子?
是权倾朝野的谍报之王?
是商通南北的谢言?
还是……一缕无所归依的孤魂?
混乱的认知如同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最后一点清明。巨大的痛苦并非来自肉身,而是这种自我存在的撕裂与迷失。
而就在这神魂即将彻底崩碎、沉入永暗的边缘,一股灼热而磅礴的力量,自他丹田气海最深处,轰然爆发!
是“战神图录”的内力!
这门至刚至阳、蕴含无上战意的绝世功法,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濒死的危机和那外来毒素的疯狂挑衅,自行运转起来!金色的内力如同苏醒的怒龙,沿着他早已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悍然奔腾!
然而,“相思断肠”之毒诡异无比,它并非硬抗,而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而上,不断分化、变异,试图污染、同化这股新生的力量。至阳的内力与至阴的毒素在他体内展开了最激烈、最凶险的拉锯战!
每一次碰撞,都带给萧玄如同被寸寸撕裂、又反复碾压般的极致痛苦。他的经脉时而如同被熔岩灌入,灼烧欲裂;时而又如同被万载玄冰冻结,刺痛骨髓。皮肤表面,诡异的青黑色与淡淡的金芒交替浮现,显得格外骇人。
这已非疗伤,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皆具毁灭性力量的殊死搏斗!战场,便是萧玄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
结局,要么是战神图录内力强行驱散或炼化毒素,要么是毒素彻底污染内力,加速他的死亡!甚至更可能的是,在两股力量的疯狂冲突下,他的经脉彻底崩碎,爆体而亡!
红蝎一直守在一旁,寸步未离。
她那双惯常只会流露杀意或嘲讽的凤眸,此刻却紧紧盯着萧玄身上那不断变幻的光泽和越来越剧烈的痉挛,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好的解毒丹,最精妙的金针渡穴,甚至不惜耗费自身内力试图引导……但全都失败了。那“相思断肠”与“战神图录”就像是天生的死敌,一旦相遇,便是不死不休,根本不容任何外力插手调和。
萧玄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生命的火光在狂风暴雨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红蝎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木屋里来回踱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着冷静。
不能再等了!
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还能去哪里?还能找谁?
普天之下,能解开“相思断肠”之毒的人,恐怕屈指可数。而其中最为传奇,也最为……危险的,便是那个避世已久、脾气古怪到极点的老毒物——
“鬼医”,百里寂。
此人医术通神,尤精毒理,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也能于谈笑间让生灵涂炭。但其性情乖张暴戾,行事全凭喜怒,早已隐居世外,踪迹缥缈,且立下规矩:非必死之症不医,非奇毒怪病不医,看不顺眼者不医。求医者往往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沦为他的试药工具,生不如死。
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是一场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凶险的赌博。
红蝎的脚步猛地停住。她转头,目光再次落在萧玄那痛苦而苍白的脸上。
带他去?
将自己和北齐头号通缉犯的性命,一起押在那个老怪物的喜怒无常之上?
不带?
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让自己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让这盘棋彻底失去对手?
两个选择,都如同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萧玄的呼吸骤然间变得极其急促,随后又猛地微弱下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红蝎瞳孔骤缩!
不能再犹豫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哪怕是沦为试药的工具,哪怕是受尽折磨,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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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是救他,也是救她自己未来的棋局!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厉决绝,瞬间取代了所有的犹豫和权衡。
她猛地转身,对一直守在外面的心腹厉声道:“立刻准备!最好的马车,铺上最厚的软垫,备足清水和吊命的参汤!再挑四名最稳重可靠、口风最紧的好手随行!”
心腹一愣:“主人,我们去哪?”
红蝎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淬炼出来的:“去‘寂灭谷’,找‘鬼医’百里寂!”
“鬼医?!”心腹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显然也听过那位的凶名,“主人三思!那地方诡异莫测,百里寂更是……”
“闭嘴!”红蝎打断他,凤眸中寒光凛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照我的话去做!立刻!马上!”
“是……是!”心腹被她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连忙转身去准备。
红蝎走回床边,看着气息奄奄的萧玄,弯下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他小心地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萧玄,”她对着他毫无知觉的耳廓,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你最好给我撑住了!要是敢死在路上,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迟疑,用一件厚实的大氅将萧玄仔细裹好,打横抱起——尽管她的身形相对于萧玄显得娇小,但习武之人的力量此刻展现无遗。
她抱着他,大步走出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木屋。
外面,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一辆经过伪装的普通马车已准备就绪。
红蝎将萧玄小心地放入车内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自己也钻了进去,对车夫冷声道:“走!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寂灭谷!遇山开山,遇水涉水,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马车迅速启动,碾过积雪和枯枝,向着那处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地,疾驰而去。
车厢内,红蝎看着昏迷中依旧因痛苦而蹙眉的萧玄,眼神复杂难明。
这场豪赌,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