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平城。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沫子夹杂着北风,将这座雄浑的北方都城染上了一层肃穆的银白。皇宫深处,暖阁内炉火熊熊,驱散着外面的寒意,却驱不散北魏监国皇姑拓跋月眉宇间那抹越来越浓的凝重与担忧。
她刚刚批阅完一堆关于六镇安抚、粮草调度的奏章,正欲起身活动一下酸涩的肩颈,一名心腹女官便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火漆却带有特殊暗记的密信。
“殿下,南边来的,‘青雀’的紧急传书。”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拓跋月接过信,指尖触及那冰冷的蜡封,心中莫名一跳。“青雀”是她安插在南梁高层的一条极其隐秘的暗线,非重大变故绝不会启用紧急通道。
她迅速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信上内容极其简短:“临州漕运会惊变,‘谢先生’身陷重围,中奇毒‘相思断肠’,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北齐影鸦发动清洗,‘天下谍盟’损失惨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拓跋月的心脏!
谢言……出事了?!
中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那个智计百出、总能于绝境中创造奇迹的男人;那个与她于黑石川并肩作战、饮血盟誓的男人;那个看似商人、实则掌控着庞大力量、让她心生忌惮却又不得不倚重的盟友……竟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刺痛瞬间攫住了她!比她得知任何军国大事受挫都要来得强烈和直接!
她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华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她却浑然不觉。
“何时之事?消息确凿吗?!”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颤抖。
“信是三日前的。‘青雀’动用的是最高紧急通道,消息来源交叉验证过,应……应无疑问。”女官低头回道,不敢看拓跋月此刻失态的脸色。
三日……已经过去三日了!以那“相思断肠”之名,三日时间,他还能撑得住吗?
拓跋月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但那颗心却如同被浸入了冰窟,不断下沉。
“立刻……”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动用我们在南梁的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搜寻‘谢言’的下落!重点排查临州府周边所有医馆、药铺、隐秘据点,甚至是荒山野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即便希望渺茫,即便可能因此暴露她在南梁经营多年的部分力量,她也在所不惜!
“同时,”她补充道,眼神变得锐利,“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北齐影鸦的一切动向!查清楚这‘相思断肠’之毒的来源和解法!任何线索,立刻报我!”
“是!殿下!”女官感受到拓跋月话语中那份罕见的焦灼与狠厉,心头凛然,立刻领命而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拓跋月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手指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谢言……萧玄……
你绝不能死!
我们之间的盟约还未完成,北魏需要你的力量,我……也需要你这个盟友!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一定要找到他!
……
几乎与此同时,南梁,建康皇宫。
揽月宫内,暖香馥郁,丝竹隐隐,与窗外渐起的秋风萧瑟仿佛两个世界。
元贵妃元清猗正对镜梳妆,纤细如玉的手指拈起一枚金镶玉步摇,斜插入乌云般的发髻。镜中的女子容颜娇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那精心描绘的黛眉之下,藏着一丝难以消解的忧虑与疲惫。
一名穿着普通宫女服饰、眼神却格外灵动的丫鬟悄步走近,假意为她整理妆台,指尖却极快地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塞入了元清猗的袖中。
元清猗动作丝毫未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直到那宫女退下,殿内再无他人,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胭脂盒,指尖微颤地捏碎了袖中的蜡丸。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只有一行小字:“谢先生临州遇伏,中毒重伤,失踪。”
嗡——!
元清猗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丝竹声瞬间远去,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绣墩上栽倒下去!
她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妆台,指尖用力得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言……出事了?
那个唯一能帮她摆脱家族控制、给予她真正自由希望的男人;那个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手握惊人能量的商人;那个与她秘密结盟、代号“玉簪”的盟友……他竟然……
中毒重伤?失踪?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她在这深宫中面对任何阴谋算计时都要感到害怕!
她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挣脱牢笼的曙光,难道就要这样失去?失去这个盟友,她将重新变回那个被家族操控、在深宫中浮沉的傀儡!
不!绝对不能!
一股强烈的、源于自救本能的决心猛地压过了恐惧。
她迅速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她在宫中势力单薄,无法像拓跋月那样动用大规模的力量去搜寻。但她有她的优势——她是深受小皇帝喜爱的贵妃,她可以接触到一些宫内的资源,而且,她背后那个庞大的、试图操控她的家族,此刻也能成为被她利用的工具!
家族在宫外眼线众多,尤其是在江南一带势力盘根错节。必须利用起来!
她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提笔蘸墨,手腕却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她快速写下一封家书,语气焦急而惶恐,声称自己近日心神不宁,夜梦恶兆,听闻临州一带不太平,恳请家族加紧寻找几位她“机缘巧合”下认识、对其修行有益的“方外居士”(实则是暗中指向谢言可能伪装的身份),并“顺便”打听一下临州府近日可有什么奇人异事或重伤求医的陌生面孔。
她将“担忧”与“求助”掩饰在修佛祈福的借口之下,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家族过多怀疑,却能最大限度地调动家族的力量去搜寻。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上只有家族核心人物才懂的暗记印封。
“抱琴。”她唤来那名递信的贴身宫女,将信递给她,眼神凝重,压低声音,“立刻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送回家中,交给我父亲亲启。告诉他,此事关乎女儿身家性命与家族未来荣辱,万望尽力!”
宫女抱琴深知轻重,郑重接过信,重重点头:“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看着抱琴消失的背影,元清猗无力地坐回椅中,手心已全是冷汗。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希望家族的力量,希望拓跋月那边的力量,希望……谢言自己的命足够硬!
南北两地,两位身份尊贵、心思各异的女子,因为同一个男人的失踪,而同时行动起来。她们动用着各自或明或暗的力量,如同两张悄然撒开的网,试图在茫茫人海与重重杀机中,寻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她们寻找的目标,此刻正躺在荒山木屋中,徘徊在生死边缘,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