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涧内，时间仿佛被那斑斓的毒雾所扭曲，流逝得缓慢而粘稠。红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是被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强烈的窒息感强行拽回意识的。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胸腔如同要裂开，口中满是腥甜的铁锈味。眼前景象模糊不清，只看到扭曲斑斓的色彩和晃动的人影。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似乎由某种玉石打造的矮榻上，身处一个极其怪异的洞窟之中。
洞窟四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嵌入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龛，里面摆放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琉璃瓶、玉罐、陶瓮。瓶中浸泡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和难以名状的生物器官，有的还在微微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比涧口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成千上万种药草香、毒物腥气、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血液和金属混合的古怪味道交织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呛得人头晕眼花。
几条色彩斑斓、一看就剧毒无比的细蛇从屋顶垂下的藤蔓间探出头，吞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闯入者。角落里，几只巴掌大小、通体紫黑的蝎子正慢条斯理地啃食着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这里不像医者的居所，更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毒物博物馆和炼狱的混合体。
“咳……咳咳……”红蝎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左臂那可怕的伤口已被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清凉却又刺鼻气味的药膏覆盖，暂时止住了血，但内里的剧痛和麻木依旧存在。
“醒了？”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突兀地在洞窟中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红蝎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洞窟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极其瘦小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一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紫金色药鼎前，拿着一个长柄玉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鼎中翻滚着粘稠的、如同熔化的翡翠般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那人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布袍，头发灰白稀疏，胡乱挽成一个揪，露出下面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脖颈。
他缓缓转过身。
红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布满深深的皱纹，一边脸颊似乎被什么强酸腐蚀过，留下了坑洼不平的可怕疤痕，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几乎全是眼白，只有瞳孔是一个极小极亮的黑点。而另一只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疯狂交织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件稀有的实验材料。
正是传说中的“鬼医”百里寂。
“啧啧，‘相思断肠’混合了‘腐骨蛆’、‘碧磷砂’还有至少三种老夫没闻出来的玩意儿……外加失血过多，内力耗尽，经脉受损……能撑到现在，小丫头片子，你这身‘毒肉’倒是有点意思。”百里寂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块砧板上的肉，丝毫没有救治的意思。
红蝎心头一沉，强撑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前辈……请救他……”她目光艰难地转向不远处另一张石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萧玄。
百里寂顺着她的目光瞥了萧玄一眼，那只坏死的眼睛毫无波动，另一只眼睛却猛地亮起惊人的光芒，像是饿狼看到了血肉！
“他？！”百里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战神图录’的内力！至阳至刚！还有这‘相思断肠’……妙啊！妙极了！两种极致的力量在他体内打架！平衡将破未破！这种状态！万年难遇！完美的药人！完美的研究材料！哈哈哈！”
他竟手舞足蹈起来，状若疯癫。
红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老怪物果然名不虚传，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他感兴趣的根本不是救人，而是萧玄这具“完美”的濒死之躯所能提供的“研究价值”！
“前辈！”红蝎咬牙，试图加重筹码，“只要您能救活他，晚辈愿奉上千金……”
“千金？”百里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鄙夷，“黄白俗物，污秽不堪，不及老夫鼎中一捧药渣！滚！别打扰老夫观察药性变化！”他竟然直接挥手赶人，转身又痴迷地看向他的药鼎和萧玄，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的瑰宝。
红蝎急火攻心，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黑血从嘴角溢出。她知道，常规的代价绝对无法打动这个疯子般的怪医。
眼看百里寂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身上，甚至开始拿起一些奇形怪状的银针、小刀，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萧玄身上“做点什么”，红蝎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喊道：“北齐明德皇帝并非病逝！乃是死于其宠妃‘莲夫人’常年在其饮食中掺入的‘如梦散’！此秘方乃前朝宦官所献，能令人于极乐幻境中悄无声息地脏腑衰竭而亡！尸检绝无痕迹！”
百里寂搅拌药鼎的动作猛地一顿！
红蝎不顾一切，继续飞快说道：“鸮羽营并非铁板一块！现任督主‘影鸦’真身疑似南梁十五年前叛逃的秘府少卿顾彦之！他左胸下三寸有一处旧剑伤，乃南梁‘惊蛰’弩所特有！北齐大皇子高琛看似雄才大略，实则患有隐疾，不能人道，暗中搜寻‘龙阳续嗣膏’已久，此药方出自……”
她语速极快，如同疾风骤雨，将一桩桩一件件足以震动北齐朝野、甚至引发两国大战的绝密宫闱秘闻、谍报核心机密，如同倒豆子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些都是她多年执掌鸮羽营，凭借各种手段搜集、积累下的最大底牌！是她准备用来在关键时刻保命或换取最大利益的终极筹码！每说出一件，都像是在割她的肉，放她的血！
但她没有丝毫停顿！因为她看到，背对着她的百里寂，那佝偻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僵住，那只拿着玉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洞窟内只剩下红沙哑而急促的声音，以及药鼎中液体翻滚的咕嘟声。
当红蝎终于力竭，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伏在玉榻边缘剧烈喘息时，洞窟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良久，百里寂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那张恐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疯狂的研究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贪婪，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仿佛饕餮见到了绝世盛宴般的极致渴望！
对于这个痴迷于各种“秘密”、尤其是涉及权力巅峰、人性极致之恶的秘密的怪医来说，红蝎抛出的这些筹码，远比千金万银，甚至比一个“完美药人”更具有无可抗拒的吸引力！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红蝎，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说下去。”
红蝎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凄厉却又决绝的笑：“救活他……让他恢复如初……晚辈所知的一切北齐皇室秘闻、鸮羽营核心机密……包括‘如梦散’、‘龙阳续嗣膏’的完整配方……尽归前辈所有！”
她这是在赌！赌这个老怪物对“秘密”的贪婪，远超对一切外物的兴趣！
百里寂沉默了。他那只坏死的眼睛依旧空洞，但完好的那只眼睛却在疯狂闪烁，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万年难遇的“完美研究材料”。
一边是能满足他极致窥探欲和收藏癖的、足以颠覆一国朝纲的惊天秘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百里寂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贪婪和好奇彻底压倒了研究欲。
他猛地一挥手，那咕嘟冒泡的药鼎下的火焰瞬间熄灭。
他一步步走到红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只明亮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小丫头，你最好没有骗我。若是有一句虚言，老夫有的是办法，让你和你的小情人体会到比‘相思断肠’痛苦万倍的滋味。”
红蝎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任凭前辈处置。”
百里寂盯着她又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好！好！这笔买卖，老夫做了！”
他猛地转身，走向萧玄，语气变得急促而狂热：“‘相思断肠’……‘战神图录’……嘿嘿，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夫倒要看看，是这上古奇毒厉害，还是这至阳功法霸道！这具身体，归老夫了！”
交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达成。
红蝎看着百里寂开始忙碌地准备各种稀奇古怪的器械和药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萧玄，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