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涧深处的洞窟内，时间仿佛被那无数诡异药液的气味所凝固。红蝎再次从短暂的昏迷中被剧痛拽醒时，发现百里寂并未立刻对萧玄进行那所谓“完美药人”的研究，而是正以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围绕着萧玄所在的石榻打转。
他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并未拿着那些寒光闪闪的诡异刀具，而是虚悬在萧玄身体上方寸许之地，缓慢地移动着。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青色雾气，那雾气似乎对能量波动极为敏感，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不断变幻着细微的形状。
百里寂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庞上，疯狂之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和……难以置信的惊讶。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闪烁着发现某种天地至理般的灼热光芒，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急促：
“奇哉……怪哉……世间竟有如此造化……”
“至阳内力，刚猛无俦，乃天地正气所钟……至阴奇毒，诡谲万变，乃众生怨秽所聚……本该水火不容，瞬间爆发，将其炸得粉身碎骨才是……”
“为何……为何会如此？”
“相冲……相克……却竟又相生……形成如此脆弱的平衡……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妙！太妙了！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中毒，这是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的战争！一场……天地阴阳的劫数！”
红蝎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和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麻痒，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嘶声问道：“前辈……他……怎么样了？”
百里寂仿佛才注意到她醒来，猛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小丫头，你这小情人，真是个千古难遇的怪物！”
他猛地指向萧玄：“‘相思断肠’已侵入他奇经八脉，五脏六腑，本该早就毒发身亡，烂成一滩脓血！但他体内那‘战神图录’的内力，竟如此霸道坚韧，硬是在最后关头，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将大部分毒素强行约束、包裹、压缩在了经脉的特定节点之中！”
“就像是……像是用一层层至阳的内力，给那些致命的毒液套上了坚固的牢笼！但这牢笼本身也在被毒素不断侵蚀、消磨！而内力又不断再生、补充、加固牢笼！”
“两者达到了一种极其危险、极其脆弱的动态平衡！所以他才吊着这最后一口气没死！但这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任何外来的轻微干扰，无论是试图驱毒的内力，还是试图解毒的药剂，甚至是他自身情绪的剧烈波动，都可能瞬间引爆这场战争！结果就是——砰！筋脉尽碎，爆体而亡！死得比直接被毒死惨烈一万倍！”
百里寂的话语又快又急，充满了某种病态的狂热，仿佛在描述一件绝世艺术品的内在机理。
红蝎听得心不断下沉，手脚冰凉：“那……那还有救吗？”
“救？”百里寂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常规之法，必死无疑！但……正因为这平衡如此精妙，如此走在毁灭的边缘，反而给了我们一个……兵行险着、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猛地凑近红蝎，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老夫有一法，或可一试。但此法……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之中，强求那一线生机！”
“什么方法？”红蝎的心脏猛地揪紧。
“他不是在用内力作牢笼，禁锢毒素吗？那老夫便助他一臂之力！”百里寂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老夫用金针渡穴之术，刺激他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将其‘战神图录’的内力在瞬间催谷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巅峰！让那至阳之力如同火山喷发，自行运转，去冲击、炼化那些被禁锢的毒素！”
“同时，老夫再以九九八十一种性质各异的剧毒之物，辅以千年寒玉髓、地心火莲籽等极阴极阳的宝材，熬炼一炉‘阴阳涅盘汤’，从外部注入其体内！”
“内外交攻！以毒攻毒！以阳炼阴！以阴滋阳！”
“要么，是他那至阳内力借助外药之力，强行将‘相思断肠’的毒性彻底炼化、吸收，转化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破而后立，功力大进！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练成百毒不侵之体！”
“要么……”百里寂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恐怖，“就是内力失控，外毒入侵，内外夹击之下，平衡彻底崩溃，毒素瞬间反噬，将他从内到外烧成一堆焦炭！或者冻成一具冰雕！甚至……直接‘嘭’！炸得粉碎，尸骨无存！”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那极致的毁灭场景是什么绝美的画卷。
红蝎的脸色已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百里寂描述的方法，哪里是救治？分明是一场疯狂到极点的赌博！将萧玄的身体作为战场，投入更多致命的变量，去赌那亿万分之一的侥幸！
“成功率……有多少？”她声音干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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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寂歪着他那可怕的脑袋，掰着枯瘦的手指算了算，然后嘿嘿一笑：“理论上嘛，若一切完美，或许有那么……半成不到的机会？不过嘛，考虑到这小子体质特殊，状态奇异，再加上老夫鬼神莫测的医术……说不定能有一成？”
一成？！
红蝎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一成的生机，九成的可能死得惨不忍睹！
这根本不是救人，这简直是把人往更恐怖的死路上推！
“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吗？”她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
“稳妥？”百里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等他体内那平衡自己打破，那就是十成十的死路！而且是慢慢被耗死，痛苦无比！老夫这法子，虽然危险，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是像个爷们一样轰轰烈烈地赌一把，还是像个娘们一样窝窝囊囊地等死，你们自己选！”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爱治不治”的架势，但那只好眼睛里的兴奋却暴露了他极度渴望进行这场“旷世实验”的心情。
洞窟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鼎底部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那些毒蛇毒蝎爬行的窸窣声。
红蝎的目光投向石榻上的萧玄。他依旧安静地躺着，眉头紧锁，仿佛在沉睡中也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他的命运，此刻就悬于这一线近乎荒谬的“生机”之上。
答应，他可能立刻尸骨无存。
不答应，他迟早油尽灯枯。
这是一个绝望的选择。
红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与萧玄数次交锋、对峙、甚至短暂合作的画面。那个男人的坚韧、狡猾、强大和不屈……他那样的人，会甘心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荒山野岭吗？
如果有一线机会，哪怕是万丈深渊，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赌自己能爬上来吧？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挣扎、恐惧、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她看向百里寂，声音嘶哑却清晰：“好。就依前辈之法。请……放手施为。”
百里寂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兴奋地搓着手：“好！好！有魄力！老夫这就去准备‘阴阳涅盘汤’！嘿嘿嘿……这可是老夫毕生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他如同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雀跃着冲向那些摆放着无数毒物的壁龛，开始疯狂地挑选药材。
红蝎无力地躺回冰冷的玉榻，望着洞顶垂下的毒藤，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萧玄……我把你的命，和我所有的秘密，都押在这个疯子和他那九死一生的方法上了……
成则涅盘重生，败则……万劫不复。
洞窟内，诡异的气氛愈发浓重，一场疯狂的治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