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户木屋中,炭火噼啪,映照着萧玄沉静如水的面容。桌上摊开着最新送达的几份密报,来自北齐、南梁、甚至北魏的讯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暗流汹涌的天下棋局。墨九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天下谍盟”各部在接到反击指令后的初步进展,以及那条指向南梁内宫深处的、令人心悸的线索。
屋外,寒风卷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突然,木屋那扇简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吹得炭火一阵明灭。
萧玄和墨九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红蝎站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损的暗红劲装,外面勉强裹了一件墨九等人提供的灰色粗布棉袍,显得宽大而不合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凤眸中的虚弱和迷茫已然褪去,重新凝聚起惯有的、锐利而冰冷的光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寒芒逼人。她站得笔直,尽管身体显然还未完全恢复,但那属于北齐谍首的骄傲与气势,已然回归。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墨九,最后定格在萧玄身上,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要走了。”
萧玄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去哪?”
“回北齐。”红蝎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决绝,“收拾残局,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然后,把影鸦的脑袋拧下来。”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毋庸置疑的杀意和决心。鸮羽营是她的根基,是她经营多年的王国,绝不容他人鸠占鹊巢,尤其还是影鸦这种叛徒和阴谋家。
萧玄沉默片刻,道:“你伤势未愈,影鸦如今势大,掌控北齐谍网大半,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是我的事。”红蝎下巴微扬,带着她特有的倔强与傲慢,“我红蝎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影鸦?不过是个藏头露尾、只会耍弄阴谋的跳梁小丑!趁我不在窃取权柄罢了。只要我回去,自然有人认得旧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怎么?萧大都督这是在关心你的死敌?还是怕我回去死得太快,没人给你牵制影鸦了?”
萧玄并未被她的话激怒,神色依旧淡然:“随口一问罢了。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红蝎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懒得争辩。她转身欲走。
“等等。”萧玄开口。
红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带着询问与不耐的凤眸。
萧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屈指一弹,玉瓶平稳地飞向红蝎:“百里寂配的药,对你的伤势和清除余毒有好处。算是还你带路求医的人情。”
红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玉瓶触手温润,带着萧玄指尖的一丝温度。她捏着玉瓶,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复杂地看了萧玄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别样的情绪,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终究没有扔掉,而是默不作声地将玉瓶收入怀中。然后,她从自己破损的劲装内袋里,摸索出一枚小小的、形状奇特的黑色金属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蝎子,尾部高高翘起,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拿着。”她将令牌抛给萧玄,动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习惯做这种“馈赠”之事,“这是‘蝎魂令’,见令如见我。在北齐境内,我还有一些绝对忠心的死士和几条无人知晓的密道据点,只认此令不认人。若你……若你的‘天下谍盟’在北齐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许能凭它找到一条生路。当然,用不用随你。”
这相当于将她的一部分保命底牌交给了萧玄。其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萧玄接过令牌,入手冰凉,那蝎子雕刻得极具神韵,透着一种危险而神秘的美感。他看了一眼,便将令牌收起:“谢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一种夹杂着恩怨、算计、短暂合作与彼此警惕的复杂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半晌,红蝎再次转身,向着屋外寒冷的夜幕走去。
萧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无波:“他日战场相见,不必留情。”
红蝎的脚步停在门口,寒风吹动她散落的几缕发丝。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一声同样冰冷的、带着傲然的笑声逸出:
“这句话,原样奉还。萧玄,下次见面,我会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影决然地没入门外浓厚的夜色与风雪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屋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木屋内跳动的火光。
墨九直到此刻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位北齐谍首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看向萧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主上,就这样放她走了?她若是回去重掌鸮羽营,日后必是我南梁大敌。”
萧玄的目光依旧看着门外红蝎消失的方向,眸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抹倔强身影远去的轨迹。
“敌人,从来就不止一个。”萧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影鸦是敌人,北齐大皇子是敌人,南梁内部的蛀虫是敌人,甚至……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自己人’,也可能是敌人。多一个红蝎,少一个红蝎,又有何区别?”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份关于“彼岸花髓”的密报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把来自‘自己人’的刀,究竟有多锋利,又到底握在谁的手里。”
“至于红蝎……”萧玄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她回去和影鸦狗咬狗,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能替我们牵制北齐大半的谍报力量。况且……”
他没有再说下去。况且什么?况且他们之间那笔糊涂账,还没算清。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她,或许比让她死在影鸦那种宵小之辈的阴谋中,更符合他的心意。
墨九似懂非懂,但见主上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只是恭敬道:“属下明白了。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明日黎明,南下。”萧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先去江北‘云深记’分号。我倒要看看,这南梁的天,究竟黑到了何种地步!又是谁,敢用‘彼岸花’来招待我!”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尽的夜空,那里,风雪正急,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与杀戮。
北齐的纷争,交由红蝎。
而南梁的魑魅魍魉,将由他亲手肃清!
乱世之局,双雄并立,各奔前程。下一次相见,或许便真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了。
但此刻,分别只为更好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