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轻轻合拢,将红蝎离去的身影与屋外的风雪一同隔绝。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
萧玄静立在原地,目光似乎仍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方才那番针锋相对、暗藏机锋的告别,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波澜。
墨九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桌上的密报,动作轻缓,不敢打扰主上的沉思。他能感觉到,主上虽然表面平静,但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压却比屋外的寒冬更加凛冽。
良久,萧玄缓缓转过身,走向窗边。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着脚下的土地,带着一种重生后的力量与掌控感。就在他经过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桌角与墙壁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暗红光泽一闪而过。
他脚步一顿,目光凝住。
那是……
他伸出手指,精准地从缝隙中拈起那样东西。
入手冰凉,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那是一枚发簪。簪身不过三寸,造型简洁却极为精巧,通体呈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寒,在昏暗的炭火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簪头被雕刻成一只收拢翅膀、蓄势待发的蝎子形态,蝎尾尖锐而逼真,带着一种危险而神秘的美感。
是红蝎的发簪。
想必是之前她伤势沉重,在此歇息时,无意间遗落在此的。方才她走得决绝,竟也未察觉。
萧玄将这枚暗蝎发簪托在掌心,指尖传来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红蝎身上的冷冽香气,混合着药味与血气的特殊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簪子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蝎子上,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冰湖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难以察觉的涟漪。
这枚发簪,他见过。
不止一次。
在北齐邺城,那次惊心动魄的夜宴上,她云鬓高耸,这枚暗蝎簪斜插发间,于觥筹交错、刀光剑影中,为她艳绝容颜平添几分危险的魅惑。她谈笑风生,指尖轻抚过簪身,下一刻,便有敌对势力的重臣莫名暴毙。
在南梁淮州,黑风峪的生死搏杀中,她发髻散乱,这枚簪子却依旧牢牢簪在发间,随着她的凌厉动作划破空气,带出尖锐的呼啸。血与火交织的背景里,那一点暗红,是她不屈与狠戾的象征。
甚至在不久前,百草涧那光怪陆离的洞窟中,她虚弱地躺在玉榻上,墨发散落,唯独这枚簪子还固执地别在鬓角,仿佛是她最后一丝不肯放下的骄傲与身份象征。
这枚簪,几乎成了她红蝎的一部分,代表着她的权力、她的危险、她的骄傲,以及她那如毒蝎般难以捉摸的性情。
而此刻,它却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恩怨纠缠,敌友难辨。
这个女人,数次欲置他于死地,手段狠辣果决,是他们不死不休的敌人。
可也是她,在黑风峪与他背靠背迎战蛮族,于绝境中救下他;更是她,在望河楼杀局中悍然出手,将他从影鸦的围杀中抢出,一路历经艰险,付出巨大代价带他来此求医,甚至不惜以毕生积累的北齐核心秘闻换取百里寂出手。
恨吗?自然是有的。杀意也从未消散。
但那份复杂难言的、介于欣赏与警惕之间的情绪,以及这次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却也真实存在。
尤其是最后分别时,她那句“我会亲手杀了你”,说得那般决绝冰冷,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约定。
萧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上冰冷的蝎子雕刻,那锐利的蝎尾几乎要刺破他的指尖。前世今生,他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心肠早已冷硬如铁。但对于红蝎,这个与他棋逢对手、同样骄傲、同样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敌人,他的情绪总是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才更加无法相容,注定要在这乱世棋局中搏杀到底。
“主上?”墨九收拾好东西,见萧玄久久凝视着掌心之物不语,不由低声询问。
萧玄猛地回神,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瞬间消失无踪,恢复了一贯的深邃与平静。他手腕一翻,将那枚暗蝎发簪收入袖中,仿佛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无事。”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都准备好了吗?”
“回主上,一切均已准备就绪。江北分号那边也已接到讯息,做好了接应准备。”墨九恭敬回答。
“好。”萧玄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临时栖身的简陋木屋,目光没有丝毫留恋,“出发。”
他率先推开木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宽大的袍袖。门外,天色依旧昏暗,风雪未停,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预示黎明将至。
三名留守的谍盟精锐早已牵马等候在屋外。墨九迅速跟上,为其牵过一匹神骏的黑马。
萧玄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矫健。他坐在马背上,最后回望了一眼百草涧的方向,那片被毒雾笼罩的山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百里寂的警告、“彼岸花髓”的线索、红蝎的离去、影鸦的猖獗、南梁的危局……所有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目标——
南下!回江陵!以“谢言”的身份,重整“天下谍盟”,揪出内鬼,查清“至亲之刃”的真相,粉碎影鸦和所有敌人的阴谋!
至于那枚意外获得的发簪,以及其主人……
萧玄勒紧缰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踏碎满地积雪。
“驾!”
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墨九等人立刻策马紧随。
风雪扑面而来,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悄然排开。萧玄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风雪,直视前方。
红蝎的发簪在他袖中安静地躺着,冰凉依旧。
那就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冰冷,锋利,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或许永远不会有和解的那一天。
但那又如何?
这乱世之中,恩仇皆需血偿。无论是并肩还是敌对,都不过是通往最终结局的不同路径罢了。
下一次相见,若在战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想必,她也是如此。
寒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一行人的身影很快便化作几个黑点,消失在南方茫茫的风雪官道之上。
目标,江陵。
棋局,重启。
而隐藏在深处的刀锋,他已感知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