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林场的风雪似乎都被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厮杀所震慑,变得小了些许。洁白的雪地上,殷红的血迹格外刺目,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云阳王拓跋圭的尸体躺在雪地中,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咽喉处那个细微的指洞已然不再流血,变得乌黑。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图谋篡逆的亲王,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令在场所有幸存者无不心生寒意,尤其是那些曾与他有所牵连、或是在方才混乱中心怀鬼胎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真正的拓跋月牵着小皇帝拓跋弘的手,在一队精锐死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走入这片刚刚经历叛乱的猎场。她今日未着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紫金色骑射服,外罩雪白狐裘,容颜清冷,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年仅十岁的小皇帝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紧紧抓着姑姑的手,小脸发白,但却努力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参见陛下!参见监国公主殿下!”
禁军大统领尉迟信与影卫指挥使独孤雄率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紧接着,那些忠诚的禁军士兵、潜伏的影卫、以及终于反应过来的大量官员和使节,如同潮水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落了树梢的积雪。
这一刻,再无人敢直视场中央那对姑侄。拓跋月凭借雷霆手段粉碎政变、阵斩皇叔的威势,以及身边那位如同魔神般深不可测的“谢先生”,已然将绝对的权威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拓跋月目光冷冽,缓缓扫过跪伏的众人,特别是在那些之前与拓跋圭过往甚密的宗室和官员身上稍作停留,看得他们头皮发麻,冷汗浸透了内衫。
“平身。”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拓跋月先是看向尉迟信和独孤雄,语气稍缓:“尉迟大统领,独孤指挥使,平叛有功,忠勇可嘉。辛苦了。”
“为陛下、为殿下、为国尽忠,万死不辞!”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激动。他们知道,经此一役,他们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真正成为公主的心腹肱骨。
“即刻起,尉迟信总领平城内外所有兵马,负责清剿叛军残余,稳定局势。独孤雄率影卫,协同办案,彻查所有与拓跋圭逆党有牵连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拓跋月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
“臣遵旨!”两人领命,眼中寒光闪烁。一场针对拓跋圭余党的大清洗,即将以雷霆之势展开。
接着,拓跋月的目光转向那群面如死灰的叛将和投降的北齐杀手,语气冰冷如万载寒冰:“将这些逆贼,全部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审明罪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立刻上前,将那些瘫软在地的叛徒们拖走,求饶声、哭嚎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处理完这些,拓跋月才将目光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和使节,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压力:“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逆贼拓跋圭,狼子野心,勾结外敌,意图弑君篡国,天人共愤!幸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能粉碎其阴谋!此事乃我北魏内务,与各国无关,望诸位使者如实回禀贵国国主。”
她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警告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邻国,尤其是北齐,不要妄想借此生事。
北齐使者脸色极其难看,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躬身道:“殿下英明神武,平定叛乱,实乃北魏之幸。外臣定当如实回禀。”他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不仅计划彻底失败,拓跋圭被杀,连带来的精锐杀手也全军覆没,这次损失惨重,回去后不知要面对大皇子何等的怒火。
“冬狩就此取消。诸位受惊了,且先回驿馆休息压惊。稍后,本宫自有抚慰。”拓跋月挥了挥手,自有内侍上前,引导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和使节们离开。
待闲杂人等尽数离去,猎场上只剩下拓跋月的心腹和肃立的军队时,她才真正松了口气,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萧玄。
今日若非他运筹帷幄,洞悉先机,又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拓跋圭,稳定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谢先生,”拓跋月走到萧玄面前,郑重地敛衽一礼,“此次北魏能免于倾覆之祸,全赖先生力挽狂澜。此恩此情,拓跋月与北魏皇室,永世不忘!”
小皇帝拓跋弘也仰着小脸,学着姑姑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多谢谢先生救驾!”
萧玄侧身避开拓跋月的全礼,淡然道:“殿下不必多礼,各取所需罢了。逆首虽诛,但后续事宜仍需谨慎。肃清余孽、稳定朝堂、安抚民心,以及对北齐的应对,皆是千头万绪。”
“先生所言极是。”拓跋月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经此一役,朝中哪些是忠,哪些是奸,也已大致分明。正是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之时!”她此刻展现出的果决与魄力,已然是一位成熟的统治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接下来的数日,平城乃至整个北魏,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震荡之中。
禁军和影卫联手,以犁庭扫穴之势,按照元清猗提供的名单以及后续审讯得到的线索,迅速逮捕了大量与拓跋圭勾结的官员、将领。抄家、下狱、审讯……一系列动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每日都有官员被革职查办,甚至有数名爵位颇高的宗室被削爵圈禁。一时间,北魏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拓跋圭打压的忠直之臣则被迅速提拔重用,填补空缺,朝堂风气为之一新。
拓跋月展现出高超的政治手腕,一边以铁血手段清除叛逆,一边又适时推出一些减免赋税、抚恤伤亡的措施以安定民心,并大力奖赏此次平叛有功的将士,使得局势迅速稳定下来,非但没有引发动荡,反而让她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而在这期间,深宫之中的元清猗,也收到了拓跋月秘密送来的一份厚赏和一封密信。信中不仅再次感谢她的舍身报信,更明确承诺,待局势稳定,便会寻机助她摆脱家族控制,许她一个自由未来。元清猗手握密信,独自在宫中枯坐良久,最终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微笑。
这一日,皇宫大殿,常朝。
拓跋月坐在珠帘之后,小皇帝端坐龙椅。历经清洗后的朝堂,显得空旷了不少,但留下的官员无不神情肃穆,姿态恭谨。
“逆贼拓跋圭,勾结北齐,谋逆作乱,罪证确凿,已伏天诛!其党羽亦已肃清!”拓跋月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经此一事,可知国朝虽安,逆心不死, 警惕之心不可一日松懈!”
群臣躬身:“殿下英明!”
“即日起,设‘察政院’,由独孤雄兼任院使,负责监察百官,肃清吏治,直报于本宫!”
“擢升尉迟信为骠骑大将军,总领全国兵马!”
“任命王皓为尚书左仆射,主管吏部、户部……”
“……”
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和政令有条不紊地颁布下去,一套以拓跋月为核心、更加高效集权的新统治体系迅速建立起来。
下朝后,御书房内。
拓跋月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对着坐在下首的萧玄感慨道:“如今朝局总算初步安稳,皇权归于一处。这一切,多亏了先生。”
萧玄品着内侍奉上的香茗,平静道:“根基初稳,尤需小心。北齐此番损失不小,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之内,也未必就已彻底干净。”
“我明白。”拓跋月点头,“所以,更需要先生的后续支持。”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玄,“先生于北魏有存亡续绝之大功,朕……我欲奏请陛下,册封先生为北魏并肩王,与朕共享这北魏江山,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并肩王!这可是异姓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封赏,地位尊崇无比,几乎与摄政王无异!
然而,萧玄却放下了茶盏,缓缓摇了摇头。
“殿下好意,萧某心领。但王位之封,不必再提。”
拓跋月一怔,急忙道:“先生可是觉得……”
萧玄打断她,目光深邃:“萧某助殿下,非为权位。如今殿下皇权稳固,北魏政局渐安,便是达到了目的。至于王爷之位……”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淡然,“萧某志不在此。”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阻隔,望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还有更复杂的棋局、更危险的敌人、以及那把隐藏在暗处的“至亲之刃”在等待着他。
北魏的风波暂平,但他萧玄的征程,还远未结束。
拓跋月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最终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轻叹。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区区王位所能束缚。他的舞台,是整个天下。
“先生之恩,北魏永记。日后但凡先生有所需,北魏上下,必倾力相助!但先生能受北魏并肩王,日后需北魏相助时,就更能名正言顺了!”她郑重承诺并劝解道。
萧玄微微一笑,道:“好吧”。算是接受了这份承诺。
北魏的大局,至此已然既定。拓跋皇权经过这场血与火的洗礼,非但没有崩塌,反而变得更加集中和稳固。而萧玄的身影,也如同一个传奇,深深烙印在了北魏的朝堂之上,成为监国公主最强大、最神秘的后盾。
一段波澜壮阔的新篇章,似乎在北魏缓缓展开。而萧玄,也即将转身,奔赴他那更加凶险未卜的南方棋局。
风雪终将停歇,但乱世之中的博弈,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