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萧景琰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打破。他瘫坐在冰冷的丹陛之上,龙袍前襟那滩刺目的血迹还在缓慢洇开,冕旒歪斜,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惨白的额角,昔日装出的那点皇家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狼狈和惊惶。
萧玄那句“可配为君?”如同九天惊雷,余音还在巍峨的大殿梁柱间回荡,震得每一个官员耳膜嗡嗡作响,心神剧颤。
“假的……都是假的……”萧景琰猛地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站在丹陛下方的萧玄,声音嘶哑尖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是你伪造!是你这逆贼处心积虑伪造来陷害朕!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是要篡位!他要夺我萧家的江山!”
他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萧玄,又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眼神疯狂而绝望,试图煽动起最后一丝同情或怀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死寂的沉默和无数道避开的视线。那封沾染血污、笔迹印鉴清晰无比的密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人都不敢言语。
萧玄看着他垂死挣扎的丑态,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将手中的那封密信收回怀中,这个动作让萧景琰的瞳孔又是一缩,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的符咒。
“伪造?”萧玄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萧景琰,你以为我今日踏入这太极殿,凭的仅仅是你这一封欲置我于死地的密令吗?”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扫过文武百官,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与北齐勾结,割让国土,引狼入室,桩桩件件,岂止这一桩?你所做的每一件事,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自有记录,自有见证。”
话音未落,他再次抬手,这次是从袖中取出的并非一封信,而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材质明显是官方文书的绢帛。那绢帛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是经常被翻阅查看。
“此乃去年腊月,你批复北齐使节关于割让四城细则的‘准议书’副本,”萧玄将其展开,亮出末尾那清晰的朱红批复和大印,“原件自然在北齐使馆存档,这一份,是鸮羽营存档的副本。需要我念一念上面你是如何将郢都、陇西、临洮、历阳的治权、驻兵权、赋税权一一许给北齐的详细条款吗?需要我指出你是如何用南梁子民的血汗钱粮,来‘犒劳’入境‘协助’你的北齐‘血狼军’的吗?”
那绢帛上的字迹和印鉴,在冬日透过高窗的苍白光线下,同样清晰无比!甚至比刚才的密信更加正式,更加无可辩驳!
“轰——!”百官之中终于忍不住响起一片巨大的哗然!许多人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脸色煞白,身体摇晃。虽然谣言早已传遍,但亲眼看到这盖着监国大印的卖国文书,那种冲击力是无可比拟的!
“殿下!您……您真的……”一位老臣痛心疾首,几乎晕厥过去。
萧景琰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眼看那文书,像是看到了索命的无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萧玄的攻势并未停止。
“或许你会说,这文书也是我伪造的,鸮羽营的存档亦可作假。”萧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令人窒息的节奏感,“那么,人呢?”
他目光转向大殿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转向那边。
只见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的“隐鳞”成员,押着一个穿着宦官服饰、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萧景琰的心腹太监,负责与北齐使馆秘密接头的刘琨!
“刘琨!”萧景琰失声尖叫,仿佛看到了鬼。
刘琨被押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殿下饶命!王爷饶命!各位大人明鉴!都是殿下……不,都是萧景琰逼奴才做的!是他让奴才去鸿胪寺私下会见北齐副使!是他让奴才传递信件!那些条款……那些条款奴才都听过见过!是真的!都是真的啊!奴才这里……奴才这里还有北齐副使私下赏给奴才的一块玉佩为证!”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上面还刻着北齐宫廷的标记。
人证!物证!
铁证如山!
“狗奴才!你敢背叛朕!朕要诛你九族!”萧景琰状若疯魔,挣扎着想扑过去,却因为力竭和恐惧,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了一下。
萧玄没有再看刘琨,目光重新锁定萧景琰,冰冷如刀:“一个太监的证词,或许你仍可狡辩是屈打成招,或是被我收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被你下令‘病故’的陇西刺史张文远大人的绝笔血书,你又该如何解释?!”
又一份证据被呈上!
那是一块白色的麻布,上面用暗褐色的血迹写满了字迹,字迹潦草而悲愤,诉说着如何接到朝廷密令,不得阻拦北齐军队入境,如何被要求供应粮草,如何目睹北齐军在自己国土上烧杀抢掠而无法阻止,最后写下“臣无能,愧对陛下,愧对陇西百姓,唯以死谢罪!”!
血书末尾,还有张文远的私人官印摁下的痕迹!
悲壮惨烈的气息透过那血书扑面而来,让整个太极殿充满了无声的呜咽和愤怒!
这下,连那些原本还想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倾向萧景琰的官员,脸色都彻底变了。这是封疆大吏以死控诉!这是用血写就的罪证!
“还有,”萧玄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毫不留情地继续响起,“被你以‘通敌’罪名处决、实则是因反对割让临洮城而触怒你的老将军李敢的部下,他们联名签下的万民书,此刻就在殿外!需要我让人抬进来,念给每一位大人听吗?!”
“被你为讨好北齐、泄露出去而导致全军覆没的七处暗桩据点,四十七位忠魂的名字,需要我一个个在这太极殿上念出来吗?!”
“萧景琰!”
萧玄猛地踏前一步,虽在丹陛之下,气势却仿佛凌驾于整个大殿之上,他目光如电,声如寒冰,每一个字都砸得萧景琰魂飞魄散:
“你告诉我!这些!哪一件是我萧玄伪造?!哪一桩是我萧玄构陷?!”
“割让国土,引狼入室!屠戮忠良,自毁长城!修炼邪功,戕害自身!你告诉我!你这监国皇子,做的哪一件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南梁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你还有何颜面,身穿这身龙袍,坐在这九五之位上?!”
轰隆隆——!
萧玄的厉声质问,如同道道天雷,最终彻底劈碎了萧景琰所有的心理防线和侥幸心理!
他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像是离水的鱼,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腥臭的尿液缓缓浸湿了明黄色的龙袍,留下难堪的水渍。
完了。
彻底完了。
所有的遮羞布被一层层无情扯下,所有的罪行被一桩桩公之于众。在这太极殿上,在文武百官面前,他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肮脏、卑鄙、无耻都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百口莫辩,罪证确凿!
殿内百官,此刻已是面色各异,惊恐、鄙夷、愤怒、羞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许多人纷纷跪倒在地,不是朝拜那丹陛上的废人,而是面向萧玄的方向,或是痛苦流涕,或是叩首请罪。
“臣等有罪!臣等昏聩!竟被此等国贼蒙蔽!”
“请王爷为南梁社稷计,清除君侧,诛杀国贼!”
“请王爷主持大局!”
呼声从一开始的杂乱,逐渐变得统一,最终汇聚成一片浪潮,回荡在太极殿中。
萧玄站在一片跪伏的官员之中,玄衣如墨,神色依旧平静。他看着那个瘫在丹陛上、大小便失禁、意识已然半昏聩的萧景琰,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和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
殿内的呼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景琰罪大恶极,天人共愤。”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即日起,废黜其监国之位,剥其皇子服冠,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着宗正寺、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将其所有罪状,明示天下!”
“诺!”殿外侍立的隐麟成员沉声应道,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瘫软如泥、昔日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如同拖死狗一般从丹陛上拖了下来。
龙袍被粗暴地扯下,冕冠滚落在地,珠玉散落一地。
萧景琰似乎彻底疯了,发出嗬嗬的怪笑声,任由人拖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大殿华丽的藻井,嘴里喃喃着:“朕是皇帝……朕是真龙天子……你们这些逆贼……逆贼……”
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