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朔风卷过建康皇城高耸的朱红宫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终局吹奏着凄厉的号角。连日来的阴霾天气难得放晴,苍白的日头悬在湛蓝却冰冷的天幕上,将巍峨宫殿的琉璃瓦映照得有些刺眼,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与死寂。
皇宫正门——承天门罕见地洞开着,平日里森严的守卫似乎稀疏了许多,残留的禁军士兵们虽仍持戟而立,眼神却闪烁不定,时不时偷偷瞟向宫门外那条宽阔无比、此刻却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御道,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恐惧着它的到来。
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没有马蹄声。
只有一个身影,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正沿着御道中央,一步步,不紧不慢地向着宫门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而均匀,落地无声,仿佛踏着的不是冰冷的青石板,而是无形的云阶。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眉眼低垂,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场,随着他每一步的靠近,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向着宫门内漫溢开来。
“他……他真的来了!”城楼上,一个年轻禁军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长戟。
“一个人……就他一个人?”旁边的老兵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莫名的敬畏。
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甚至在他经过时,那些原本应该大喝“来者何人”的守门军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靠近他周身一定范围,都会有一种被无形力场排斥或碾压的错觉。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或惊惧、或复杂、或隐含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回家般平静自然地,迈过了那道象征着南梁最高权力门槛的承天门,踏入了皇宫大内。
宫内更是寂静得可怕。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无不脸色煞白,慌忙避让到道路最边缘,深深垂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墙壁里。偶尔有几个穿着绯袍或青袍的低阶官员匆匆走过,见到他来,更是如同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扭头就跑,要么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萧玄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与物都不存在。他的目标明确——前方那坐落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象征着南梁权力核心的太极殿。
太极殿的鎏金殿门同样敞开着,里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列大殿两侧。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游移,神色惶恐不安,彼此间甚至不敢有丝毫眼神交流,整个大殿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唯有那御座之下、丹陛之上,几个穿着紫袍的重臣,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御座之上,监国皇子萧景琰,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虽未正式登基,却已僭越使用),头戴十二旒冕冠,正襟危坐。他努力地想摆出天潢贵胄的威仪,试图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殿外一步步走近的身影,但过于僵硬的坐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以及那隐藏在宽大袖袍中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双手,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内心的极致恐惧与虚弱。那顶沉重的冕冠,此刻于他而言,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耻辱和压力的刑具。
萧玄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太极殿那高高的门槛之外。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那高踞龙椅之上的萧景琰身上。
没有跪拜,没有行礼,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称呼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青崖孤松,与整个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宫殿格格不入。
“萧玄!”萧景琰终于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平静目光带来的巨大压力,猛地开口,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试图先声夺人,“你……你这叛国逆贼!竟敢擅闯皇宫禁地!见到朕为何不跪?!来人!给朕拿下此獠!”
他的命令出口,殿外值守的禁军侍卫却面面相觑,脚下如同生了根,无一人敢动弹。殿内的百官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无人响应。
萧玄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跪?”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每一个角落,“萧景琰,你身下的那把椅子,是用南梁四座边关重镇、数十万军民的安危换来的。是用忠良之血、通敌之罪垒起来的。这样的位置,你也配让我跪?”
一石激起千层浪!
虽然卖国条约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如此被人在太极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撕开,还是第一次!
百官之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许多人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萧景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伸手指着萧玄,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身体抖得厉害,连冕旒都晃荡起来,“那都是你!是你勾结北魏,伪造证据,构陷于朕!意图篡位!对!就是你!你这乱臣贼子!”
“构陷?”萧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温度,“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珠,砸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回响。
“永熙三年,腊月初七,北齐副使于鸿胪寺密会你的心腹太监刘琨,呈上以郢都、陇西、临洮、历阳四城换取北齐出兵助你平定景侯之乱的草案。你于次日批复‘可’字,并盖下私章。”
“腊月十五,北齐‘血狼军’先锋三千人越境,你下令边军不得阻拦,并命陇西刺史府供应其粮草五千石。”
“正月二十,为表‘诚意’,你将南梁于北境的七处暗桩据点信息,通过刘琨交付北齐使馆,导致四十七名精锐谍员暴露被杀。”
萧玄语速平稳,不疾不徐,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晰无比地道来,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每说出一件,萧景琰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摇晃得就更厉害一分。殿内百官更是听得心惊肉跳,这些隐秘之事,许多他们只是风闻,如今却被如此详细地公之于众!
“还有,”萧玄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萧景琰,“你去岁寿辰,北齐大皇子高琛遣使送来贺礼清单中,有一对产自西域雪山之巅的‘冰玉璧’,实则内藏微型阵法,可助你修炼那损人利己、透支生命的邪功‘血煞诀’,以期短暂提升功力,压制朝中反对之声。此事,需要我请出那位已然‘病故’的炼丹术士的遗孀来当庭对质吗?”
“噗——!”
萧景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着向后跌坐在龙椅之上,明黄的龙袍前襟瞬间被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萧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和满眼的骇然。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冰玉璧和血煞诀的秘密他都……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阴暗肮脏的秘密,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殿内彻底乱了!如果说之前的割让城池还属于政治交易(卖国),那修炼邪功、残害自身以求维系统治,简直就是骇人听闻,彻底超出了百官的心理底线!一时间,惊愕、鄙夷、恐惧、愤怒的目光纷纷投向御座之上那个吐血狼狈的身影。
“殿下!此事当真?!”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荒唐!荒唐!皇室岂可修习此等邪术!”另一位儒臣捶胸顿足。
萧景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疑和逼问,更是方寸大乱,只是疯狂地摇头摆手:“没有!没有!他诬陷!全是诬陷!你们不要信他!他是叛贼!快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嘶吼声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却更显得心虚和可笑。
萧玄冷眼看着他的丑态,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什么厚重的卷宗,只是一封薄薄的信函,信封上甚至沾染着些许暗沉的血迹。
但就是这封信的出现,让御座上的萧景琰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那你再来告诉我,”萧玄举起那封信,目光如同万年寒冰,锁定萧景琰,“这封由你亲笔所书、盖有监国宝印、请求北齐‘影鸦’督主协助,‘务必令萧玄此人永远消失,其麾下隐麟组织彻底铲除’的密令,也是我伪造的吗?”
“需要我当场念出,‘若能成事,愿以淮水以北三州岁赋相谢’这句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太极殿,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函,上面那熟悉的笔迹和印鉴,在透过殿门照射进来的苍白日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铁证!
这是真正的铁证!不再是风闻,不再是猜测!是确凿的、弑杀功臣、勾结敌国、自毁长城的铁证!
“不……不是……那不是……”萧景琰彻底崩溃了,他从龙椅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丹陛之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否认,却连他自己都知道,一切都完了。
萧玄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内已然呆若木鸡、面色灰败的文武百官,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意味:
“诸位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如此弑杀忠良、勾结外敌、割地卖国、修炼邪术、视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如无物之人……”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可配为君?”
“可配坐在这太极殿上?”
“可配……让我萧玄一跪?”
话音落下,余音袅袅,却在殿中激荡起无声的惊雷。
百官默然,无人能答。许多忠直之臣已然老泪纵横,羞愧地闭上了眼睛。一些本就摇摆的官员,眼神开始闪烁,悄悄移动脚步,离那丹陛远了一些。
萧玄缓缓收起那封密信,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瘫在丹陛上、失魂落魄、如同烂泥般的萧景琰身上。
最后一步,踏出。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了太极殿内。
玄色的大氅下摆在身后微微拂动,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一步步,向着那御座和丹陛走去。
所过之处,两侧的百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避,低下头,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他就这样,在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中,一步步,走到了丹陛之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不堪的三皇子。
清算的时刻。
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