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苏晓樯率先应声,声音听不出来波澜,目光却象是被烫到般迅速从路明非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的风景。
仿佛刚才少年不在时,那场两人间关于他的询问从未发生,她依旧是那个自信的苏家大小姐。
柳淼淼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她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微微前倾,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本来想要关心少年的她,感受到了身边苏晓樯突然投来的视线,她的话语立刻转向了他肩头的小灰和小白。
“它们看起来睡得真香。”
她最终吐出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能抚平一切的天然亲和力,仿佛刚才所有的惊心动魄都与她无关。
她的手指自然而然的抬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抚摸上路明非肩头那两只发出舒服呼噜声的小家伙。
路明非动作利落地将那个不算太大的行李箱安置在脚边,腾出双手将两只小家伙放到了身旁空着的座位上。
它们在离开少年肩膀上温热的颈窝后,两只小家伙仿佛被按下了激活键,几乎是在落座的瞬间,便一扫方才的慵懒睡意。
小白姿态优雅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粉嫩的肉垫舒展开来,露出尖利的小爪子,随即旁若无人地开始舔舐雪白的前爪。
小灰则是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活力,它先是敏捷地弓起身体,后肢微微蓄力,紧接着翅膀猛地一扇,轻盈地腾空而起。
随后它稳稳落在了少年背后的座椅靠顶端,黄金瞳里闪铄着好奇的光芒,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窗外的街景。
路明非看到出去抽烟的司机正拉开车门准备回来,连忙伸手将站在制高点的小灰抱了下来,放回了柔软的座椅上。
“师傅,可以出发了。”
他对着刚刚坐定,重新握住方向盘的司机说道。
随着汽车再次发动,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份沉默与之前路明非不在时的窒息感截然不同。
苏晓樯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态,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视而不见”贯彻到底,将方才那场触及灵魂的诘问彻底封存。
只有偶尔当窗外景物的光线变化掠过她眼底时,才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属于思考的深沉光芒。
柳淼淼则是抱起前方的小白,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眼睛却不时在苏晓樯和路明非之间移动。
“要不要玩会扑克?”
她收回了抚摸小白的手,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声音轻柔得象是在询问吃没吃饭,却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她从随身的精巧手包中,如同变魔术般拿出了一副崭新的扑克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开包装。
目光带着温和的期待,在苏晓樯的背影和路明非之间流转,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还要最少六个小时才能回到庐州呢。”
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对漫长旅途的无奈,也象是为这个提议增添一条合理的注脚。
路明非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六个小时的车程确实漫长,找点事情做总好过在沉默中煎熬。
“好啊。”
然而就在柳淼淼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扑克牌的瞬间,苏晓樯猝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我来发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瞬间截断了柳淼淼的动作。
少女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介入,甚至掌控这个小小游戏的理由。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扫过柳淼淼微微停顿的手指和路明非略带愕然的脸,最终落在了那副扑克牌上。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动作流畅而强势地从柳淼淼手中将那副扑克牌拿”了过去,塑料薄膜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
“玩什么?”
苏晓樯一边利落地洗着牌,动作熟练得如同赌场荷官,一边抬起眼皮,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的视线在柳淼淼和路明非脸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两位对手的筹码。
“抽牌比大小?还是————国王游戏?”
最后几个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近乎挑衅的玩味,在车厢的空间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柳淼淼看着苏晓樯手中翻飞如蝶的纸牌,又望了一眼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的路明非。
少女眼底深处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其中有被强势打断的无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最终却都化为一种无声的妥协。
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了膝上安静蜷缩的小白身上,手指捻动着猫咪柔软的耳尖。
“斗地主行吗?”
路明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急切,他的话语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苏晓樯营造出的微妙氛围。
几乎就在国王游戏”这个词传入他耳朵中的瞬间,他的第六感正在疯狂地传递着危险信号,绝对不要玩国王游戏”。
那感觉如此强烈,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抛出了这个看似最安全无害的选择。
苏晓樯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压了一瞬,少年避开了她精心抛出的裹着糖衣,但也藏着倒刺的国王游戏”选项。
“斗地主?可以。”
她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手指如同拥有意志般,行云流水地切开了那副扑克牌。
路明非捕捉到她点头应允的瞬间,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才如同坠石般稳稳落地。
时间在纸牌的翻飞、叫牌与出牌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自从路明非亲身经历了一次作为农民”与其中一方搭档后,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牌桌上弥漫的,超越游戏本身的微妙感。
苏晓樯与柳淼淼之间,那每一次出牌和每一次阻击,都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在方寸牌桌间无声的交锋。
察觉到这股潜藏的暗流后,路明非几乎是毫不尤豫地,在后续的每一次对局中,都抢占了地主”的位置。
他象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身置于两股对抗力量的中心,独自承受着来自两位农民”的联手围剿”。
这看似自讨苦吃的策略,却意外地成为了化解两女之间僵局的良方。
当深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驶入高速休息区,引擎声逐渐停歇时,车厢内早已不复启程时的凝滞与尴尬。
两位少女之间,那层因清晨而结下的薄冰,已在几小时心照不宣的并肩作战”中悄然消融。
两人自然而然地低声交谈着牌局的得失,眉眼间流转着平日里的那份熟悉与亲切。
高速公路上炽烈的天光通过车窗,映照着两张恢复了柔和线条的侧脸,气氛终于回归了久违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