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虚无与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像是度过了永恒。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点微弱的“存在感”,如同黑暗中悄然出现的一丝光芒,在洛迦涣散的意识中亮起。
他睁开了眼。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仿佛能吞噬所有色彩的白色。
脚下的感觉也很奇异。就像踩在平静的水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面向无尽的白色延伸。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如同一张巨大到没有边界、也从未被任何笔墨沾染过的空白画卷。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洛迦空茫的意识中。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也好。
至少不是医院的天花板。
就这样吧。
永恒的寂静,永恒的空白。
不用再面对那些因他而起的悲剧,不用再背负那无人知晓的罪孽,不用再看着同伴前赴后继地死去。
好奇心驱使着洛迦迈动脚步,他想看看死后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在无尽的白色之后是否还有其他色彩。
于是他像个行尸走肉般向前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度量。
他走了很久,很久。
之后,他听到了声音。
他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在那片似乎永无尽头的纯白背景中,出现了一点“不同”。
一片由色彩更加浓郁白色组成的瀑布,正从无法观测的高处无声地垂落,注入下方那片同样纯白的平面,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仿佛两者本就同源。
白色瀑布令洛迦短暂失神。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一幕,是在什么地方呢?
洛迦绞尽脑汁地回想。
“是副本脓疮!”他不禁失声。
夜刃副本,在去支援鸢城的路上,他曾经看见过这种流动的白色瀑布,就在被陈医生称为副本脓疮的异象深处
“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会有副本脓疮?”洛迦迫切地朝那边跑过去,想要近距离验证他的猜测。
而在那“瀑布”的下方,靠着湖面的地方,靠着一块石头,它突兀地出现在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格格不入。
而就在那块白石之下,静静地坐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修长,穿着一身简洁到极致的白色甲胄,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胸甲上的玫瑰雕纹与背后的金色披风成为这片纯白世界中唯二清晰的轮廓。
她微微低着头,银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极淡的唇色。
她双手抱膝,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眼前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玫瑰。
然后,似乎是感应到了洛迦的“注视”,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银发如流水般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令洛迦始料未及的脸庞。
肌肤是月光般的皎洁,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如同造物主最精心的杰作,和谐到了极致。
然而,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同样是银白色的,空洞,深邃,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淡淡倦意。
“雯?”洛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个诡异而孤寂的世界,他居然遇到了洛奈哲雯。
“这里是哪里?”洛迦错愕地询问,“你,怎么会在这?”
看着少女平静的眼睛,洛迦突然有了一个令他不愿相信的想法,洛奈哲雯总是神秘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除了提示副本与收集残稿,她似乎从来都不曾出现,难道她就一直呆在这种地方?
洛奈哲雯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注视着玫瑰,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了一个字。
“家。”
“家?”
洛迦重复着这个字眼,声音在空旷的纯白世界中显得异常干涩。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白色,单调、死寂,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要被这纯粹的空白抹去。
除了那片无声垂落的白色瀑布,除了那块突兀的白石,除了洛奈哲雯和她面前那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迹象,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比最严酷的囚牢更令人绝望的永恒的空白?
洛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看着银发少女那平静到近乎空洞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凝视白玫瑰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着深切的悲哀,瞬间席卷了他。
难怪
难怪她总是沉默寡言,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
难怪她总是不期而至,又悄然而去,如同一个来自虚无的幻影。
难怪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属于“人”的温度与波澜。原来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如果换作是他,被孤零零地抛掷在这片永恒的空白之中,没有同伴,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刻度都模糊不清保持理智?他宁可自杀。
洛迦拖着沉重而虚幻的脚步,缓缓走到那块白石旁,在洛奈哲雯身边坐了下来。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白石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更增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雯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朵静静悬浮在白色“水面”之上、仿佛由最纯净的光凝聚而成的白色玫瑰。
它含苞待放,花瓣紧紧收拢,透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美感,是这片无边白色中,除了雯的披风外,唯一的、也是最美的异色。
他试着读取玫瑰的信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仿佛它就只是一朵普通的玫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共享这片死寂的默契。
良久,洛迦才听到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洛奈哲雯没有回答,她依旧凝视着玫瑰,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所有的秘密。
和雯的见面次数与相处时间都很短,但洛迦明白她的性格。
不回应就是默认。于是他忍不住追问,“多久了?”
这一次,洛奈哲雯有了反应,她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里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洛迦的心底。
一个没有时间流逝的囚笼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这意味着连用“熬过去”来自我安慰都做不到,因为根本不存在“过去”和“未来”,只有永恒的、凝固的“现在”。
他看着少女精致的侧颜,那上面没有任何痛苦或煎熬的痕迹,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这份平静,在此刻的洛迦眼中,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你”洛迦的声音哽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安慰?在这种境地下,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
询问她为何在这里?她或许自己也不知道。
表达同情?那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同样虚幻的双手,苦涩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总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洛奈哲雯似乎明白了。她终于将目光从白玫瑰上移开,转向洛迦。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观察一个闯入她永恒孤寂中罕见的访客。
“你死了。”她忽然说道。
洛迦点点头,回想起临死前的终末战场,太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可他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
她从来都是个谜,好像无所不能,并且凭借着残稿还在不断扩大自己的能力,可是,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活在这个空白的世界。
这样想起来,他俩还真有一股同病相怜的意味,他被困在现实世界,她则困在虚无世界。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她没有自己的将来。
“是啊,我死了。”
洛迦疲倦地点了点头。被那柄龙枪贯穿,钉死在那片由阿兰迪亚的悲伤和涅戈斯的疯狂共同铸就的草原上。他本该就此沉入永恒的虚无,或者这无边的空白,也算是一种归宿。
可是
当他听到洛奈哲雯用那平静无波的声线说出“你死了”这三个字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却像野火般猛地在他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
死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玛利亚燃烧圣光同安哈奥奋力抵挡荷庇赫斯的侧影;艾拉跪在自己身边,满脸泪水和血污的慌乱;罗德里戈断臂倒地、生死不知的惨状;透支自己的牧师和工程师和那些如同飞蛾扑火般不断破碎的英灵
他们还在战斗!
在绝望中,为了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燃烧着自己的一切!
而他,这个一切的“源头”,这个或许最该死去的人,却先一步“逃”到了这里,坐在这个永恒的空白里,想着“死了也好”?
一股混杂着强烈羞愧、不甘与责任的滚烫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释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身旁依旧平静注视着白玫瑰的银发少女。那双空洞的银白色眼眸,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可能。
“雯!”洛迦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在触及那冰冷甲胄前停住,只是虚握着拳,语气近乎恳求,“你你能帮我吗?”
洛奈哲雯的目光终于从玫瑰上完全移开,转向他。
“我的朋友们玛利亚,安哈奥,艾拉,罗德里戈还有其他人他们还在战斗!”洛迦语速飞快,仿佛害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倾诉的勇气,“在那个该死的终末结界里,面对涅戈斯和荷庇赫斯他们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死!”
他紧紧盯着雯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银白的平静中寻找一丝波澜。
“你能不能帮帮他们?哪怕只是一点点?把他们从那里带出来?或者或者告诉我该怎么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卑微的乞求。他明知这个请求可能毫无道理,但他已经走投无路,这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奇迹皆有代价。”雯告诉他,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