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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80章 老舅走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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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的,和平!赶紧回家,赶紧回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火烧火燎的慌,许和平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烟卷差点掉在地上。“咋了咋了?”他的声音也跟着发紧,耳朵里嗡嗡作响,“出啥事儿了?”

“你舅姥爷病了!刚晕过去,拉医院抢救去了!快快开车,咱们去看看你舅姥爷!”许前进急促的话语在许和平耳边骤然响起。

“哎哎!我这就回!”许和平挂了电话,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团热棉花,慌得脚下都没了根。他跟身边的工友喊了一嗓子“家里急事”,抓起搁在工棚角落的外套,蹬上鞋就往停车的地方跑。风刮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凉,他却浑身冒汗,手忙脚乱地拧钥匙点火,车子“嗡”一声发动,轮胎碾过土路的碎石子,溅起一片尘土,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嗖嗖往上窜,许和平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舅姥爷的样子。那个干瘦却硬朗的老头,前几天他们去舅姥爷家还见着,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晒暖,看见他还咧嘴笑,塞给他几个自家树上结的柿子,说:“和平啊,城里的柿子哪有咱这甜。”怎么才几天的功夫,就进抢救室了?

车子一路颠簸着冲进村子,停在自家院门口时,轮胎蹭着门槛发出刺耳的声响。许和平推开车门就往里冲,刚进院子就看见香玲正手脚麻利地往布包里塞厚外套,小叶和小长征两个也站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书包早就背好了,显然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咋才回来?”香玲抬眼瞅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动作没停,“快把鞋换了,妗子刚才又来电话催了,说人刚推进抢救室,还不知道咋样呢。”

“走走走!”许和平顾不上喘口气,蹬掉沾着泥点子的工鞋,扒拉过一双布鞋套上,“都准备好了没?准备好了赶紧上车!”

小叶怯生生地拉了拉许前进的衣角:“爹,舅姥爷会没事吧?”

许前进心里一揪,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硬着头皮说:“没事,肯定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歇歇就好。”话虽这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声音里的颤音藏都藏不住。

几个人挤上车子,再次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是被风卷着跑,许和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香玲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在念叨:“前几天去看老舅,还好好的呢,怎么说晕就晕了”

县城医院的大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红底白字的“急诊”两个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许和平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拉上手刹就往里面冲,许前进香玲拽着孩子紧随其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找到了妗子和几个表弟,许前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声音都带着颤:“妗子啊,咋回事啊?我老舅怎么了?”

妗子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的皱纹里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看见他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哎呀,前进啊自打你们走了之后,你老舅这几天都不想吃饭,我以为是天凉了没胃口,也没当回事谁知道今天一大早,他坐在院子里晒暖,坐着坐着就一头栽下去了,喊都喊不醒我和你表弟们慌了神,赶紧找车把他拉到医院来,刚推进抢救室没多大一会儿”

旁边的许和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许和平的肩膀,声音沉得很:“估计是这几天没吃好饭,抵抗力差,免疫力低的事。舅姥爷都八十多了,身子骨哪禁得住这么折腾。”

话音刚落,一个表弟从缴费处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额头上还渗着汗,看见他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表哥,都安排好了,押金也交了。”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主要是年龄大了,八十多岁的人了,哪还能像咱年轻人这么壮实。身子骨就跟那老槐树似的,看着挺硬朗,其实内里早就空了,经不起一点摧残,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香玲听着,眼圈也红了,她看了看许前进头上的白发,又看了看妗子憔悴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是啊。你看前进哥,头发都白了大半,咱们都老了,何况老舅呢?”她转头看向妗子,勉强挤出点笑意,“不过妗子你身体挺壮实的,看着还很好呢。”

妗子苦笑着摇摇头,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里满是沧桑:“哎呀,玲啊,妗子也不行了。岁月不饶人啊,再强壮的身子,能抵抗得了岁月的侵蚀吗?”她朝着抢救室紧闭的门看了一眼,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咱们就在这等着吧,反正人已经进去了,急也没用。

几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长椅上,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得刺眼,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漫长得让人窒息。走廊里偶尔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每一次脚步声响起,他们的心都会跟着提起来,直到脚步声走远,才又重重地落下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所有人都“腾”地一下站起来,围了上去。

医生看了看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绝望的重量:“病人年纪太大了,身体底子太弱,各项器官都在衰竭。如果要坚持用呼吸机维持的话,一天得几千块钱的开销,就算这样,也撑不了几天。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节哀吧。”

“啥?”许前进猛地往前一步,眼睛瞪得通红,声音都破了音,“撑不了也得交!多少钱我们都掏!总不能让我老舅现在就没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妗子就颤巍巍地走上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哭出声:“前进,别折腾了。”

她看着抢救室的门,眼神里是熬干了泪水的疲惫和认命,“你老舅这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的。他要是知道自己躺在这儿,一天要花这么多钱,还要遭这么大的罪,他也不愿意的”

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寒意,吹得人浑身发冷。许和平站在原地,看着妗子佝偻的背影,看着抢救室门口那盏刺眼的红灯,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叶和小长征紧紧拉着香玲的手,两个人不敢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大人,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空气中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好吧,既然这样,咱们就把老舅接回去吧!”

许前进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碾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无奈,沉甸甸地砸在人的心尖上。一行人沉默着往住院部大楼外走,去办出院手续。缴费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像是蘸了血,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心疼那点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医院的铁架推车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单调又刺耳。盖在舅姥爷身上的蓝白条纹被单,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起伏,像一片沉寂无波的海,悄无声息地载着一个垂暮的生命,驶向最后的归途。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陡然烈了起来。晚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噼噼啪啪地扑在人脸上,带着刀子似的寒意。许和平把车开得极慢极慢,油门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惊扰了后座上昏睡的老人。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小叶和小长征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蝉,细微的呜咽里,全是孩童不懂却又真切感受到的悲伤。

回到王家坳村的老院时,日头已经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坳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斑驳的土坯墙,给墙头上耷拉着的枯草、窗棂上褪色的窗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可那暖,却怎么也透不透人心底的寒凉。表弟们踮着脚,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舅姥爷抱进里屋,轻轻放在他睡了大半辈子的土炕上。炕头铺着他平日里最爱的那床蓝底白花的褥子,被阳光晒得软乎乎的,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妗子前几天刚拆洗过的。

许前进一步跨过去,扑通一声蹲在炕沿边,双手紧紧攥住了舅姥爷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截风干的老树皮,连一点温热的触感都快要攥不住了。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舅姥爷冰凉的手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砸在那只干瘪的手背上:“老舅啊,你一定要挺着,能挺几天就挺几天。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守到你好起来,老舅,你就放心好了”

香玲也红着眼眶走过来,蹲在许前进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舅姥爷露在外面的胳膊,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砸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也是,老舅。我和和平都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许和平牵着小叶和小长征走过来,小长征怯生生地挨着炕沿站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仰着小脸,看着炕上年老的老人,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舅姥爷的眼皮忽然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他的目光在炕边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慢慢扫过,从许前进哭花的脸,到香玲泛红的眼,再到两个孩子憋红的脸蛋,最后落在门口抹泪的妗子身上。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细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线:“前进啊老舅老了临临走之前,能看你们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人哪有不死的呀”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说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希望啊我走后你们多来看看你妗子多来看看你表弟他们毕竟咱们是亲戚”

最后一个“戚”字落下的时候,那根绷紧的丝线,终究还是断了。舅姥爷的手轻轻垂落下去,搭在蓝底白花的褥子上,眼睛慢慢、慢慢地闭上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舒展开来,竟带着一丝安然,像是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

“老舅!老舅!”

许前进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的力气,猛地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死死抓住舅姥爷的胳膊,一声声地喊,声音撕心裂肺,震得人耳膜发疼,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老舅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老舅你不要走啊——”

香玲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失声痛哭:“老舅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不能抛下我们呀”

小叶和小长征终于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声声“舅姥爷”的哭喊,稚嫩又凄厉,揪得人心尖发疼。妗子靠在门框上,手死死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连一声哭嚎都发不出来,那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表弟们扑在炕边,捶着床板,一声声“爹”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嘶哑,一声比一声绝望,听得人肝肠寸断。

哭声灌满了整个小院,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麻雀,也惊散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暮色四合,远山渐渐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那是别家的饭香,混着烟火气飘到老院门口,却只衬得满院的悲凉,愈发浓重。

老舅走了,怀着对亲人的最后一丝惦念,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操劳了一辈子的世界,离开了这片他眷恋了一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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