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沉了沉，余晖像一层薄纱，轻轻罩住王家坳的老院子，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搭在灵堂前的空地上。灵堂里的香烛燃得正旺，烛火跳跃着，映得供桌上老舅的遗像忽明忽暗。一缕缕青烟缠缠绕绕往上飘，混着纸钱燃烧的草木灰味儿，还有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清香，弥漫在角角落落，带着几分肃穆，又透着些许烟火气。
许前进跪在灵前的蒲团上，给老舅的遗像又添了一炷香。香灰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直起身时，膝盖麻得发颤，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根细针。他扶着供桌的边缘，缓了好半晌，才朝着院子外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和平！许和平！”
屋里头正蹲在地上叠纸钱的许和平闻声，立马撂下手里的活儿，纸钱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他脸上还沾着点星星点点的纸灰，额头上沁着汗，鼻尖通红：“爹，咋了？”
许前进看他那毛手毛脚的样子，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坚定，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你赶紧去镇上的银行，取十万块钱回来。”
许和平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取这么多干啥？这可不是小数目。”
“干啥？”许前进往灵堂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眶倏地又红了，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哽咽，“你老舅这丧事，哪一样不要花钱？灵棚得搭得敞敞亮亮的，孝服得给来吊唁的亲戚老小都备齐，还有出殡那天的锣鼓队、戏班子，都得安排妥当。我就这么一个老舅，当年我娘走得急，连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来得及办，如今老舅走了，我不能让他走得憋屈，必须风风光光的！”
许和平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胸脯拍得“嘭嘭”响，语气里满是干劲：“好嘞爹！我这就去！骑摩托车去，一脚油门的事儿，快得很！”他说着，转身就往院门口跑，刚跑两步，又猛地折回来，抓起放在石磨上的旧头盔，“哐当”一声扣在脑袋上，一阵风似的没了影，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许前进望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红意又浓了几分。他正想转身回灵堂，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妗子表弟媳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炸开了：“前进！前进！你这孩子，杵在这儿干啥呢？”
妗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嗓门大，腿脚快，这两天帮着忙活丧事，里里外外跑个不停。她的蓝布褂子汗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鬓角的头发都打湿了，黏在脸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拽住许前进的胳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你这是犯啥倔呢？你老舅发丧，有你几个表弟呢，你是亲外甥，轮得着你这么操心？你这几天守灵，觉都没睡踏实，眼窝子都塌下去了，再这么折腾下去，身子骨都得熬垮！”
许前进摇摇头，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妗子，你不懂，我娘走得早，老舅待我跟亲儿子似的。小时候我家里穷，连块糖都吃不上，每次看到别人家老舅来，都偷偷塞给人家两块水果糖，人家给了我一个，那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如今老舅走了，我这个做外甥的，要是不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娘！”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朝着屋里头拔高了嗓门：“表弟们！你们都听着！”
正在灵堂里忙活的几个表弟闻声，纷纷从纸扎的车马、金元宝堆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都透着一股子认真。
“这丧事，都听我的安排！”许前进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该搭棚的搭棚，该招呼亲戚的招呼亲戚，该置办的东西，只管去置办，别心疼钱！”他又看向妗子，语气软了几分，眼底满是感激，“妗子啊，这几天也把你折腾坏了，你去屋里歇会儿，喝口水，这里有我们呢，误不了事。”
“我歇啥歇，不累！”妗子嘴上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长条板凳挪了挪，屁股刚沾着板凳边儿，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显然是累极了。
许前进看在眼里，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朝着屋里喊：“表弟！快把妗子扶到屋里去，给她倒杯热茶！再拿块热糕过来，解解乏！”
几个表弟连忙应着，小跑着过来，半搀半扶地把进子往屋里请。妗子嘴里还念叨着“我真不累，别麻烦”，脚步却已经迈不动了，被表弟们架着，一步步往屋里挪。
安顿好进子，许前进松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又朝着角落里喊：“香玲！”
香玲立马从一堆纸扎的金元宝里抬起头，她是许前进的媳妇，手脚麻利，眼尖手快，这两天一直跟着帮忙，手上沾了不少金粉。她脆脆地应了一声：“前进哥，咋了？”
“你跟着表弟们忙活治丧的事。”许前进嘱咐道，语气里满是信任，“孝服的尺寸得量准了，老人小孩的都别落下；火纸、香烛这些零碎物件，缺啥补啥，仔细点，别漏了。还有那些纸扎的轿子、牛马、童男童女，都得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破损的，别到时候出岔子，让老舅受委屈。”
香玲脆生生地应道，胸脯挺得笔直：“前进哥你放心！我一定盯着，保证样样都妥妥帖帖的，一根线头都不会错！”
许前进点点头，刚松了口气，就见大表弟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前进哥，我琢磨着，这丧事的规矩多，讲究也多，咱们几个年轻人怕是考虑不周，万一漏了啥礼数，对不住老舅。要不我去把族长和族里管事的几位老人家请过来，一起商量商量？”
大表弟是老舅的大儿子，性子稳重，办事周到，最是靠谱。许前进一听，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同：“正合我意！你赶紧去，把族长叔公、二爷爷他们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家里有我们呢，你放心去！”
大表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东头的族长家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没过多久，大表弟就领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来了。族长叔公拄着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步子迈得稳稳的，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老辈人的威严。身后跟着族里的几位管事，都是村里辈分高、有威望的老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许前进连忙迎上去，亲自搬来板凳，请他们坐下，又让香玲泡了热腾腾的菊花茶端上来。
众人坐定，族长叔公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前进啊，你叫我们来，是为了老舅的丧事吧？”
许前进点点头，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恳切又坚定：“叔公，各位长辈，我就直说了。我老舅一辈子不容易，土里刨食，勤勤恳恳拉扯大一家子人，八十多的高寿，走得安详，没遭罪。这丧事，我想大办一场，让他风风光光入土为安，不辜负他这辈子的辛劳。”
族长叔公捋了捋花白的长胡子，目光落在许前进疲惫却坚定的脸上，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位老人，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治丧这事，讲究的是量力而行，尽孝就好。有钱呢，就办得排场些，热热闹闹送老人家一程；没钱呢，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也不算失礼。你家里的情况，我们也知道，这事，还是得看你和你几个表弟的意思。”
几位表弟坐在旁边，都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脸上带着几分窘迫。许前进知道他们家里条件都一般，日子过得紧巴，便抢在他们前头开口，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叔公，各位长辈，这事你们不用操心。钱，我来出！我已经让和平去银行取钱了，十万块，先拿着用，不够我再取！表弟们，你们就听我的安排，别有心理负担，咱们齐心协力，把老舅的丧事办好！”
他说着，看向几个表弟。大表弟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朝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其他几个表弟也跟着点头，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眼底泛起了红意。
族长叔公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几位表弟的神色，便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既然你这么说，那行，就按你的意思办！不能委屈了老人家，也不能辜负了你的孝心！”他转头对着身边的一位管事说道，“你现在就去镇上的杂货铺，把火纸、香烛、白布都置办回来，越多越好，要挑最好的！还有那些纸扎的轿子、车马、童男童女，都选做工精细的，别买粗制滥造的！”
“哎！”那管事应了一声，起身就要走。
“等等！”许前进喊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零钱递过去，“拿着，先去买，不够再跟我说！路上小心点，别摔着。”
管事接过钱，揣进怀里，脚步匆匆地走了，步子迈得飞快。
族长叔公又捋着胡子，有条不紊地安排道：“还有搭灵棚的事，得找村里的木匠来，把棚子搭得宽敞些，再挂上黑底白字的挽联，摆上松柏枝和鲜花，让老舅走得体面！出殡那天的锣鼓队，要请镇上最有名的，戏班子也得挑唱得好的，唱几出老人家爱听的戏！”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治丧的各项事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从入殓的时辰到出殡的路线，从招待亲戚的酒席到孝服的款式，无一不细致。堂屋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和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齐心协力的热乎劲儿。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响亮的摩托车轰鸣声，许和平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爹！钱取回来了！”
众人闻声，都朝着门口望去。只见许和平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走到许前进面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拉开拉链，露出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红彤彤的，格外醒目。
许前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转头看向族长叔公，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底气：“叔公，各位长辈，钱取回来了！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去办，务必把老舅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让他走得安心！”
族长叔公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许前进通红的眼眶，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丝亮光，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又顿了顿：“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老舅这辈子没白疼你，他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堂屋里的灯光亮堂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满屋子的人身上，也照着灵堂里老舅慈眉善目的遗像。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挽联微微晃动，像是老舅在点头微笑。院子里的香烛还在燃着，青烟袅袅，飘向远方的天际。这场喜丧，在王家坳的暮色里，渐渐铺展开来，热闹而庄重，带着浓浓的乡情与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