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穿过村活动大院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金。院子中央,为了拍摄村合作社的短剧《葫芦弯的春天》,临时搭起的布景前乱哄哄的,道具箱、电缆线和几个拿着反光板的村民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哎,东子书记,别走啊!”
小吴的声音像一道鞭子,猛地抽在正要借着去厕所名义溜边的东子身上。
东子那只刚要迈过门槛的脚硬生生顿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顶洗得发白的草帽,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狡黠的讪笑,转过身来:“咋了吴导?”
“待会得拍何平找你交租金的戏,你是主角,你走了拍谁?”小吴一边指挥着场记新宇调整灯光,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赶紧的,别耽误进度,谢了啊。”
东子,这个刚过三十岁、全村里最年轻的“一把手”,挠了挠后脑勺,那股子机灵劲儿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啊,行行行,没事。我就在活动大院等着你们就行了呗。”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间挂着“大队办公室”木牌的屋子上,提议道:“要不,我先去办公室里候着?你们拍完了这头,直接喊我就行。你们先忙着,先拍着啊。”说完,他就想往阴凉的屋里钻。
“好,那你可别乱走了啊!”小吴不放心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警告,“别到时候镜头一开,主角没影了,那可就耽误大事了。”
“行了,放心好了!”东子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点演戏般的夸张,“我一定不会误事的!这可是我的重头戏,我怎么能走呢?绝对坚守岗位,放心好了!”
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配上那张还没褪去稚气的娃娃脸,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逗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大妈忍不住捂嘴偷笑。东子也不管她们,一转身,像只泥鳅一样滑进了那间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顺手还把门虚掩上了——这下,谁也看不见他在里面是躺着还是坐着了。
“这小子啊,见了空就溜,典型的怕苦怕累,省得光让他搬设备。”人群里,二懒撇着嘴,磕了磕烟袋锅子,一脸的不屑。
“没事,和平那边已经搭好了。”旁边的小猴子擦了把汗,接过话茬,“剩下的小活有我呢,保证误不了。”
“我来说句公道话,这点活还叫事吗?”负责服装的周美丽一边给群演整理衣领,一边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主要是啥吧,这个东子啊,就是懒。一看有点重活累活,那眼神转得比谁都快,净想着躲闪。”
“嗨,咱不跟他计较。”有人笑着打圆场,“毕竟还是个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虽然当了个书记,有时候也是白搭。”
这句话像是个引子,瞬间引爆了众人的笑点。院子里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连树上的知了似乎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叫得更欢了。
紧锣密鼓地拍完了合作社的外景戏,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向村活动大院的办公室赶去。脚步匆匆,大家脸上都带着即将进入状态的严肃。
“好家伙!”
当小吴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只见东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铺着绿色绒布的旧办公桌后面。他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正滋溜滋溜地喝着酽得像酱油一样的大叶茶。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此时的他,坐姿端正,眼神里竟真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书记”派头,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而不是刚刚那个想溜号的懒小子。
“东子书记啊,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小吴走上前,笑着问道。
东子放下茶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仿佛已经在这儿枯坐了一个世纪。“哎,我就等着你们了,我都等得花都快谢了,茶都续了三碗了。”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大手一挥,恢复了干脆利落的语气,“行了,别磨叽了,你说开始咱就开始吧。”
“那好,各部门准备!”小吴立刻切换回导演模式,冲负责录音的年轻人喊道,“小猴子,预备——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扮演许和平的许和平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许和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憨厚又拘谨的笑容,步伐有些僵硬地走了进去。他双手局促地搓着,像是第一次进这种“大衙门”。
“东子书记,我来了。”他按照剧本念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是来来交合作社租金的。”
东子见状,“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苦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亲民。
“哎呀,是和平啊!来来来,坐坐坐,快坐下说!”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空搪瓷缸子,拎起暖水瓶就要倒水,“一路辛苦,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小吴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乐,压低声音对副导演说:“呦,这小子,一说拍戏,入戏还挺快!这热情劲儿,比真办事还积极,挺好挺好。”
许和平在桌前的长凳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肩上那个沉甸甸的旧帆布书包摘下来,放在腿上。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啪、啪、啪。”
一摞摞红色的钞票被整齐地码放在东子面前的桌子上。那厚厚的一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甚至有些刺眼的光泽。
“东子书记,你点一下,这这是10万块钱。”许和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自豪。
东子的目光落在那堆钱上,并没有像常人那样立刻伸手去数。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壮观的“红色长城”,然后非常大气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信任的笑容。
“不用点,绝对不用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村支书特有的豪爽和笃定,仿佛那不是10万块钱,而是几斤不值钱的土豆。
“你办事我还不放心吗?咱们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还能误我不成?”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
阳光恰好落在东子年轻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担当。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连小吴也忘了喊“卡”。那一刻,仿佛镜头里的一切都不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上演着一幕关于信任、关于承诺、关于一个村庄走向富裕的朴素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