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许和平正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拍摄道具,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不耐烦:“东子,你来干什么?”
来人正是东子,葫芦湾村的村支书,他今天特意换了件还算体面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着不请自来的热切笑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快步走上前:“瞧你说的,和平。你们拍剧,拍短剧,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会我一声?我也来参与参与啊!”
许和平这才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这里没你的事,赶紧忙你的村里的事去吧。”
“咋了,和平?”东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啊?翅膀根硬了不是?啊?在葫芦湾村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话不好使吗?我可是葫芦湾的村支书啊!啊!居然这样对我说话!”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礼堂门口响起,引得正在里面忙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大喇叭三婶——也就是张桂芬,人如其名,嗓门大,也热心肠,赶忙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东子的胳膊,赔着笑脸说道:“东子啊,你别生气。和平性子急,你消消火。你想参与啥,你说说看,大家伙儿商量商量。”她一边说,一边暗地里给许和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东子甩开大喇叭三嫂的手,胸脯挺得更高了,声音也越发理直气壮:“我想参与啥?在咱们村拍剧,这么大的事,我这个村支书也得参与一把吧?啊啊,就你们能拍,就你们能参与,我就不能参与了吗?好歹我也是东山商户群的一份子吧,对不对?农业合作社里边也有我一份子啊!”他唾沫横飞,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周美丽,合作社的老成员,也是个直性子,她从人群里走出来,淡淡地说:“行,到时候告诉你,到时候叫你就行了。等你演的时候叫你演就行了呗。”她的话看似应承,实则带着几分敷衍。
负责拍摄的小吴也走了过来,打圆场道:“既然大伙都这么说了,就这样吧。东子支书,你先去忙吧?”
“我不忙,”东子梗着脖子,“我的工作忙完了,我就在这里看你们拍剧。”
二懒,也就是村里的老长辈,许二懒,看不过去了,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没好气地说:“东子,别给脸不要脸啊。好好去看看你的三亩茶园去吧,你看都荒成啥样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指手画脚,正事不干!”
“哎呀,二懒爷爷,你管那么多干嘛呀?”东子脸上挂不住了,声音又尖又细,“我是村支书,俺村里我说了算。你们别这个那个的针对我啊。好歹我也是咱葫芦湾村的先进人物嘛,评先进的时候,谁没投我票?”他搬出了自己“先进人物”的名头,试图压过众人。
许前进,合作社的老社长,也是许和平的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吴啊,你们赶紧拍你们的啊,别耽误了正事。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时候,叫一声就行了。”他的话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嘞,前进哥,那我们拍了啊。”小吴如蒙大赦,立刻转身组织大家,“小猴子,准备好,待会去拍石艺厂的戏。大伙跟我都移步到石艺厂啊,就是南山那边。”
“好嘞好嘞!”众人应和着,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阵地。刚才的小插曲似乎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香玲,许前进的媳妇,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李东,笑着打趣道:“走啊,东子支书,不说了要跟着拍剧吗?还不走?”
东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香玲这么一激,也不好再僵着。他哼了一声,嘴硬道:“好好好,走就走。谁怕谁!”说着,便也悻悻地跟在人群后面,朝着南山石艺厂的方向走去。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部剧里露个脸,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村支书不是好惹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村子,朝着南山走去。阳光正好,照在乡间的小路上,也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东子走在队伍的末尾,眼神复杂地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人群,尤其是那个走在最前面,意气风发的许和平,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这个村支书,在葫芦湾的“一亩三分地”上,似乎越来越不被人放在眼里了。这部剧,或许是他重新树立威信的一个机会。他摸了摸自己的夹克衫,挺直了腰板,加快了脚步。
“十一号场景,工作戏,正式开拍!预备——开始!”
小吴的声音在南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响起,带着几分专业导演的架势。阳光正好,洒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厂房”——其实就是几间废弃的仓库——周围,也洒在一群穿着工装、神情略显紧张又兴奋的村民身上。
许和平站在“厂房”门口,扮演着厂长的角色。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对着面前一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工人”说道:“今天咱们的任务是完成供销商的花岗石订单,希望大伙再接再厉,一定要完成任务!”
“好的,许厂长,放心好了,我这就安排!”扮演工人的村民立刻应道,声音洪亮,动作也有板有眼,仿佛真的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
话头一转,镜头似乎也跟着转向了“忙碌的生产车间”。仓库里,几台老旧的机器被临时启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虽然动静不大,却也勉强营造出一种繁忙的氛围。几个村民在机器旁来回走动,假装在操作、在搬运,脸上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刚才呢,”车间主任的扮演者,一个名叫老王的村民,站在“车间”中央,对着“工人们”喊道,“大家今天加把劲啊,一定要把今天的任务完成。这订单人家等了几天了,大家一定要保质保量的完成!”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充满了干劲。
“卡!”小吴再次喊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很好,表现的相当不错啊,大伙以后再接再厉,再接再厉啊!”
众人听到“卡”声,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纷纷议论起来。
二懒兴奋地说道:“我就说嘛,小吴肯定行。这事一定能办成。你看他导戏的样子,有模有样的。”
许前进也点头附和:“是啊,没想到咱们的小吴,年纪轻轻的,还真有两把刷子,跟当年的徐大国一样,能挑起大梁。”徐大国是国内一个出了名的导演,拍过几部在省台里拿过奖的片子,是村里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许东,也就是东子支书,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瞧你们吹的,那小吴能跟徐大国比吗?人家是大导演,拍的是正经片子。你们这是啥呀?瞎胡闹,过家家呢。”
香玲听到李东的话,皱了皱眉,说道:“东子,别乱说话啊,不能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思考的就往外秃噜。人家小吴也是为了咱们村好,想把咱们村的故事拍出去,你不帮忙就算了,别净说风凉话。”
周美丽也附和道:“是啊,想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不待在这里就可以回去,回你的三亩茶园去。别在这里影响大家的心情。”
旁边的大伯和三老爷爷也白了李东一眼,显然对他的话很不满意。
二懒拄着拐杖,咳嗽了一声,说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啊。多大点事,值得这么吵吵嚷嚷的。咱们等着拍戏就行了,娱乐娱乐嘛,重在参与。东子,你也少说两句。”
东子被众人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和不屑。他心里盘算着,等轮到自己上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让这些人看看,他这个村支书,就算是拍短剧,也比他们强。
小吴并没有理会旁边的小插曲,他正忙着和小猴子商量下一个镜头的拍摄角度。“小猴子,下一个镜头,你从那边绕过去,给和平一个特写,要突出他作为厂长的那种威严和决心。”
“好嘞,吴导!”小猴子应道,扛着摄影机就往那边跑去。
许和平则在一旁,拿着剧本,仔细琢磨着下一场戏的台词和动作。他虽然是第一次演戏,但却非常认真,希望能把这个角色演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其他的村民也都各自准备着,有的在整理自己的服装,有的在练习台词,还有的在互相打趣,现场的气氛既紧张又热闹。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虽然这只是一场村民们自发组织的、略显粗糙的短剧拍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期待。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专业的表演,什么是精良的制作,但他们知道,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许东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那点不服气和不屑,似乎也渐渐被这股热情所融化。他默默地走到小吴身边,低声问道:“小吴,下一场戏,有我的角色吗?”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东子支书,当然有。您可是咱们村的重要人物,怎么能少了您呢。下一场,就有您的戏,您准备一下。”
许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走到一旁,开始认真地看起了剧本,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演,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村支书,不仅能管好村里的事,也能演好戏。
南山脚下,短剧的拍摄还在继续,机器的轰鸣声、人们的说笑声、小吴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的乡村交响曲。而这首交响曲,正讲述着一个关于梦想、关于希望、关于乡村振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