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还没完全散去,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都有些发烫。几只鸡在墙根下无精打采地刨着土,时不时抖落几片羽毛。许前进搬了把竹躺椅,舒舒服服地歪在上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皮半阖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今天村里的短剧拍摄没有许前进的戏份,所以许前进就像往常一样,搬个小马扎去院子里静养。他这人,就图个乐呵,自家没戏,他乐得在家歇着。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许前进眼皮都没抬,只当是小叶买菜回来了。可脚步声拖沓,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劲儿,和小叶平日里轻快的步伐截然不同。
他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儿子许和平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那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憨笑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连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了?和平,闹着个脸,发生什么事了?”许前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直了身子,关切地问道。
许和平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看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沉重地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许前进心里更没底了。他正要起身去追问,东屋的厨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香玲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了出来。她系着围裙,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咋了,和平?”香玲也注意到了儿子的不对劲,她把菜盆往窗台上一放,快步走了过去,“咋不和你爹说话呢?谁惹我们和平不高兴了?”
许和平依旧一言未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地推开自己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香玲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一脸担忧的许前进,眉头紧锁,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和平,咋了和平?开门跟娘说说。”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香玲急得不行,转身对正在院子里陪小长征玩乐的小叶喊道:“小叶,快去问问和平,到底咋了?”
小叶放下手中的玩具给了小长征,跑了过来,仰着小脸对香玲说:“娘,你去忙吧,我问他就行了。”
香玲犹豫了一下,看着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厨房。她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对许前进说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也别管得太宽,爱咋咋地吧。
许前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他站起身,拿起墙边的草帽扣在头上:“行。我出去溜达溜达。”
香玲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别忘了待会过来吃饭,饭快好了。”
“知道了。”许前进摆了摆手,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家门。
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儿子的事。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和平这孩子这么失魂落魄?他在南山厂上班,难道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走着走着,他就来到了村口的“美丽超市”。老板娘周美丽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到许前进走过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瓜子皮,笑着打招呼:“前进阿,今天咋有空过来溜达?没去拍戏啊?”
许前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周美丽看他脸色也不太好,又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心里便有了数,她压低声音问道:“出啥事了?前进哥。刚才和平闷着个脸回家,我跟他打招呼都没理我,这可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许前进叹了口气,随口答道:“我估计,是南山石艺厂那边出事了吧?”
“有这个可能。”周美丽点了点头,一脸凝重地说,“以前可从没见和平这样过。每次路过我这儿,老远就‘美丽姑’‘美丽姑’地喊,今天倒好,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肯定是出大事了。”
她顿了顿,眼睛一转,说道:“要不,我问问二叔吧?二叔不是在南山石艺厂上班吗?兴许他能知道点啥。”
许前进眼睛一亮,连忙说道:“行,你给问问吧。”
周美丽也不耽搁,立刻起身走进超市,拿起柜台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二叔吗?我是美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美丽啊,啥事?”
“二叔,我问你个事,咱们南山石艺厂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周美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二叔带着焦急和惋惜的声音:“哎呀,美丽呀,这事你可别往外传。不好了,厂里厂里让人家坑了!”
周美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追问道:“咋的了咋的了?咋就让人坑了?坑了啥?”
“坑了钱啊!”二叔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不,和平他们车间,前阵子往外发了一批货,对方说好了货到付款。结果呢?货发出去了,人也联系不上了,那可是整整十万块钱的货啊!”
“十万?!”周美丽惊呼出声,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捂住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许前进,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叔,您您没听错吧?十万?那那和平他”
“唉,别提了!”二叔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儿啊,和平是主要经办人。他也是太实在,对方几句好话,他就信了,没按规矩来,先把货给发了。现在好了,货没了,钱也没影了。厂里正开会呢,估计要让他赔一部分。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糊涂呢!”
周美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定了定神,对着电话说道:“二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事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美丽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十万块钱,在这个小村子里,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看着许前进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替他着急。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在许前进身边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前进阿,我我问清楚了。”
许前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周美丽,声音有些发颤:“美丽姐,到底到底咋回事?”
周美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她缓缓地说道:“前进哥,是是南山石艺厂出事了。和平他们的石艺,让人骗了。”
“骗了?骗了啥?”许前进追问。
“骗了一批货,价值十万块钱。”周美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雷,在许前进的耳边响起。
“轰”的一声,许前进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的草帽掉在了地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十十万?”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咋会咋会骗了这么多?”
周美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前进啊,你也别太着急。厂里正在想办法呢。只是只是和平他”
许前进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周美丽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和平他咋了?他没事吧?”
“和平他他是这次发货的主要负责人。”周美丽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说道,“厂里可能可能会让他承担一部分责任。”
“责任?他一个厂长,他能承担啥责任?!”许前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绝望和愤怒,“那可是十万块钱啊!把我们家卖了也赔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顾不上捡地上的草帽,脚步踉跄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和平!你给我出来!”远远地,就传来了许前进压抑不住的怒吼声,在宁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美丽看着他狂奔而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家,恐怕要面临一场巨大的风暴了。
许前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进院子,一脚踹开了许和平卧室的门。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和平!你给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许前进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缩在床角的儿子,气势汹汹地吼道。
许和平浑身一颤,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悔恨、恐惧和绝望。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爹”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爹什么爹!”许前进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厂里的货给发出去了?是不是你让人给骗了十万块钱?!”
许和平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滴落在地上,洇湿了一片。
“是”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个混小子!”许前进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爹!”一直站在门口的小叶见状,连忙冲了进来,张开双臂挡在许和平面前,“爹呀,你就别为难和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法挽回了!”
许前进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小叶那张充满担忧和哀求的小脸,他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感。他颓然地放下手,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现在行情不好,和平也是想着赶紧卖出去东西,为厂里多做点贡献,没想到没想到遇到骗子了。”小叶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回头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和平,又对许前进说道,“哎,自认倒霉吧咱们,自认倒霉。”
“自认倒霉?”许前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我怎么和合作社的伙计们交代啊?你们说的怪轻巧!那可是十万块钱!那是大家伙儿的血汗钱!”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十万块十万块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香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又听到屋里的争吵声,她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进来。
“都吵什么呢?赶紧吃饭!赶紧吃饭!”香玲把菜盘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说道,“至于吗?不就十万块钱吗?你杀了和平,那十万块钱就能蹦出来吗?”
她走到许前进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行了前进哥,多大点事儿,天塌不下来。快点,和平、小叶,过来吃饭。”
许前进甩开她的手,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天塌不下来天塌不下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香玲连忙扶住他,关切地问道:“前进哥,你咋了?”
许前进没有回答,他像是梦游一般,推开香菱的手,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香玲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屋里的两个孩子说道:“别管他了,咱们先吃。”
小叶扶着许和平,轻声安慰道:“和平哥,别哭了,先吃饭吧。身体要紧。”
许和平擦干眼泪,点了点头,跟着小叶走出了房间。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香玲默默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小叶时不时地看一眼门口,希望父亲能早点回来。
过了一会儿,许前进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香玲放下碗筷,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前进哥,吃饭了。吃完饭再休息啊。”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香玲又敲了敲,提高了声音:“前进哥,吃饭了!”
“不吃了!”许前进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香玲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她知道,丈夫心里难受,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夜色渐深,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许家的灯还亮着,映照着这个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家庭。许前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合作社的伙计们,不知道这个家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许和平也同样彻夜未眠。他蜷缩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流淌。他恨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更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给家庭带来无法承受的灾难。
这个夜晚,对于许家来说,注定是一个漫长而难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