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的最后一缕余晖,恋恋不舍地掠过西山坡的白杨林梢,将葫芦弯村许家堂屋的窗棂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却穿不透屋里那层沉沉的滞闷。
八仙桌上,饭菜早已摆得齐整。一盘油汪汪的醋溜白菜,翠色还凝着灶火的余温;一碟红亮亮的腌萝卜条,是晒足了秋阳的爽口;还有一大碗炖得酥烂的土豆,粉面的香气漫过桌沿——这是香玲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了小半个下午的成果。往日里,这方寸堂屋早该是热气蒸腾,说笑声能掀翻了屋顶:许前进会捏着小酒盅,咂一口就絮絮叨叨地数说地里的墒情,念叨着哪畦麦子该追肥了;儿媳小叶会把菜心夹给小长征,听孩子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子和平虽素来话少,却也会时不时抬眼,看向妻儿的目光里,漾着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可今天,满屋子的饭菜香,竟捂不住那股子冷清清的沉寂。
许和平的事,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谁都没提,却谁都在想。那笔十万块的亏空,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硬生生把往日的和睦切成了两半。
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的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前进端着酒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半天没往嘴边送,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鬓角的白发在昏光里格外显眼。和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的情绪,只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慢得像是在细数心头的烦愁。小叶坐在婆婆身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几次偷偷觑着公婆的脸色,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小长征似懂非懂地瞧着大人们的模样,捏着小勺子的手慢慢松了劲,也不敢像往常一样,拍着桌子闹着要吃肉了。
香玲最先沉不住气。她拿起筷子,在菜盘里轻轻拨了拨,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却掩不住那份勉强的酸涩:“大家赶紧吃啊,赶紧吃啊,再不吃,菜可就凉透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那扇虚掩着的木门,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劲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呼啦啦一片,像是刮进来一阵带着烟火气的风,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空旷的屋子。
香玲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险些掉在地上,慌忙伸手去接。许前进猛地抬起头,酒杯“咚”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顺着桌沿往下淌。他定睛一看——门口挤挤挨挨的,可不就是村里的老老少少嘛!
走在最前头的是二懒蛮子,他叼着一杆油光锃亮的旱烟袋,烟锅子还明灭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子,烟丝燃出的白雾,袅袅地缠上他皱纹纵横的脸颊。他身后跟着周美丽,穿着那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簇新红格子褂子,衣角还带着风的褶皱。再往后,是大喇叭三嫂两口子,三嫂天生一副大嗓门,人还没站稳,声音先穿透了嘈杂:“前进在家不?”还有小吴两口子、钢蛋两口子、小猴子两口子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水泄不通,连灶房门口的过道,都站满了人。
“哎呀!你们怎么来了呀!”许前进连忙站起身,慌手慌脚地往旁边挪,腾出点空隙来,“快坐,快坐!香玲,快搬凳子!屋里的凳子不够,去灶房把那几条长板凳也扛过来!”
香玲也回过神来,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一边往灶房那边走,一边不迭声地招呼:“快快快,大伙别挤着,屋里窄,将就着坐啊!你们这是咋还一起过来了?”
二懒摆了摆手,也不客气,径直找了个离桌子最近的空当坐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抖落烟灰,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老木头:“前进啊,我们大伙今儿个来,是有桩事,要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见大伙都屏着气盯着他,才继续往下说,字字句句都透着实在:“那个,和平的事,村里大伙都知道了。这笔钱,我们大伙凑了,你就别为难自己了,也别为难家里人。你看看和平那样,蔫头耷脑的,连饭都吃不香,大伙看着都心疼。也心疼你,前进,你瞅瞅你这头发,白了大半了,毕竟不是年轻那会儿,经不住这么折腾了。”
许前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连连摆手,急得说话都有点结巴:“那哪行啊!二懒叔!这可使不得!这十万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我们家的事,哪能让大伙跟着掏钱!”
“行了前进!”周美丽性子最急,一把接过话茬,声音脆生生的,像敲着铜铃,“二懒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钱是我们大伙心甘情愿凑的,你管那么多干啥!谁家还没个难处了?当年你家和平考上大学,摆酒那天,我们谁家没沾过你家的喜气?现在你们有难处了,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大喇叭三嫂生怕自己落了后,扯着嗓子就喊开了,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对呀!前进,香玲!你们俩就别死倔了!和平那孩子,多好的娃啊!仁义,实诚,还想着领着咱大伙搞大棚种草莓,奔好日子呢!这点坎,算个啥!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以后谁都别提了,翻篇!”
小吴也凑上前来,他年轻,脑子活泛,还记挂着另一件要紧事,拍着胸脯说道:“前进哥,这事就这么定了!大伙都不计较,你也别往心里去!别忘了啊,明天你和香玲姐,还有和平、小叶,连小长征都带上,跟着我去拍戏!咱村的乡村振兴短剧,还得靠你们一家子撑场面呢!”
香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慌忙掏出兜里的手帕,捂着眼角,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多不好意思啊谢谢大家了,真的谢谢大家了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这钱,我们真不能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把这个窟窿补上就行。”
“说啥呢姐!”钢蛋是个实打实的憨厚人,一着急,脸憋得通红,说话都有点磕巴,“我们大伙都是自愿的!你你你你别不领我们的情啊!你要是这样,那以后村里大伙还咋处?谁家还敢求着谁家帮个忙?”
小猴子也在一旁帮腔,他性子活络,摆了摆手,扬声说道:“就是啊!既然话都说开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行了行了,大伙也别在这耽误人家吃饭了,各回各家吧!”
他说着,就率先往门口挤,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喊:“前进哥,香玲姐,别客气了啊!我们走了!和平,明天可别忘了拍戏啊!我们都等着看你上镜头呢!我们相信你,放心好了!”
秀秀也跟着附和,拉了拉丈夫的胳膊,柔声说道:“那咱们走吧,别在这杵着了,耽误人家一家子吃饭。”
一时间,屋里的人又呼啦啦地往外涌,脚步声、说话声、爽朗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暖烘烘的潮水,把刚才那股滞闷的气息,冲得一干二净。
二懒走在最后,他拍了拍许前进的肩膀,粗糙的掌心带着老茧的温度,没多说什么,就俩字:“明天见。”
“二懒叔,慢走啊!”许前进追到门口,望着大伙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也热了,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香玲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条皱巴巴的手帕,泪水无声地往下掉,嘴角却漾着笑,朝着远去的人影挥着手:“明天见,明天见啊!”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消散殆尽,夜色像一块柔软的黑布,缓缓盖住了村庄。可许家的堂屋里,那几盘快要凉透的菜,却像是被重新焐热了,袅袅地冒着腾腾的热气。
许前进转过身,看着一桌的家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许多,轻得快要飘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烫出了满心的暖意。
香玲抹了把泪,又拿起了筷子,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笑意,像雨后的阳光,清亮又温暖:“吃吧!都吃吧!明天,咱一家子都去拍戏!”
和平抬起头,眼里的阴霾散了大半,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白菜心,放进儿子碗里,声音温和:“长征,吃菜。”
小长征“哎”了一声,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白的小虎牙,笑出了声。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风穿过白杨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温柔的话,漫过窗棂,涌进了这间满是暖意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