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跟林洪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日电话通话。
然而陆怀山能将运送妖兽尸体,
这等要紧事交由此人负责,
足见他对林洪的信任之深。
而现在这通电话,则是表明林洪就是别人,安排在陆怀山身边的暗子。
“越是信任的人,往往也越是容易被忽视的。”
陆景安的心头也是感慨。
虽然知道了林洪身份有问题。
但是陆景安并没有打算,即刻动手去抓林洪。
一来时机未到,二来他不相信,棋盘上只会有一颗棋子。
留下林洪,才能顺藤摸瓜,扯出背后那张更大的网。
等水巡署成立的时候,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窗外夜色渐薄,天光似被水浸过的宣纸,一层层透出青灰。
一个小时后,陆怀山领着七八个老船工踏进偏厅。
这些人皮肤黝黑,
脸上沟壑里仿佛还藏着江风与浪痕,
手中粗茧厚重,
是常年握桨引缆留下的印记。
陆景安让人备了纸笔记录,
自己则敛袖坐下,
一句接一句,
问得细密如网。
从沧澜江何处暗礁潜伏、哪段水流诡谲。
到两岸码头盘踞的各方势力,每月“孝敬”的规矩。
再到水底下那些只听老一辈提过,却真真实实吞过人命的水猴子、鲶鱼怪、猪婆龙……
老船工们起初拘谨,几口热茶下肚,话匣子也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激动时手臂挥划。
仿佛眼前就是那浑黄汹涌的江水。
直到天光渗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淡白,这场问答才近尾声。
陆景安命人赏了每位船工十块大洋。
银元落进掌心的脆响里,众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陆景安独自留在厅中,就着渐亮的天光。
一页页翻看那叠墨迹犹新的记录。
纸上所载,比他预想的更为凶险。
三百里沧澜江,大小水匪帮派数十股,皆如江鲫蛰伏。
其中号称“沧澜江龙王”的黑鲨帮。
船逾百,人逾百,不仅握有枪械。
更供养着修士,俨然一方水寇霸主。
往来商船皆需购其“龙王旗”,按月按次纳钱,方得平安通行,否则便是人货两空。
三县治安署曾数次围剿,却总被其借芦苇荡与复杂水道遁走。
围剿不成,就会反招来更凶残的报复。
最终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嚣张。
至于水下,更是妖物盘踞之地。
水猴子拖人,鲶鱼怪复舟,猪婆龙摆尾碎船。
老船工们说得有板有眼,那是无数条性命堆出来的教训。
“难怪李家笃定我吃不下沧澜江……”
陆景安合上纸页,轻吁一口气。
这般局面,确实非一家之力能整顿。
纵是三家联手,也未必能竟全功。
但徜若真能治理妥当,其中利益。
也足以让陆家一举压过另外两家。
别的不说,这沧澜江之上。
每年走过的货物,何止千万大洋之巨。
陆景安暂将思绪按下,这些终究是文本所见。
真要布局,还得亲眼看一遍这沧澜江的真容。
此时陆怀山已面露疲色,却仍强打着精神。
“三叔,用了早饭再回吧。”陆景安温声道。
陆怀山摆摆手,嗓音沙哑:“不了,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陆景安沉吟片刻,还是将林洪之事低声透露给他。
陆怀山听罢,额角青筋微微一跳,眼底瞬间涌上被背叛的震怒:
“林洪这吃里扒外的畜生,当年他冻得快死。
是我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如今竟反咬一口!”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这就回去剥了他的皮!”
“三叔。”
陆景安抬手按住他手臂,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与你说,是让你今后防备,此人我还需留着他钓鱼。
况且他是我水巡署要抓的人。”
陆怀山胸膛重重起伏几下,终究咬牙点头:“好,这人留给你。”
“三叔回去后,切莫打草惊蛇。”陆景安又叮嘱。
“放心。”
陆怀山冷笑一声。
“我让他去管城南的分公司,走得远远的,免得我瞧见心烦。”
此事暂罢,其后半月。
陆景安依旧每日练功不辍,闲遐时便借【因果循声】之术,探听暗处动静。
练功这事,陆景安不会因为水巡署就中断。
说到底这是一个靠实力才能活的乱世。
不仅仅要手下的实力,也要有个人的实力。
陆景安对权利并没有太大的欲望。
反而是更加看重个人实力的提升。
至于水巡署的筹建,则由父亲陆怀谦一力操持。
人员招募、枪械调配、船只购置……
陆怀谦几乎动用了所有关系。
尤其为求尽快成军,他通过省城渠道,重金购得两艘柴油铁甲巡逻船。
这年代柴油何等金贵,而一艘铁甲船便值五万大洋。
两艘船,加之装配武器、招募船员、置办衣裳饷银,前后已砸进去近三十万大洋。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后面这花钱更是会如流水一般。
至于行省方面,自然会有一些银钱拨款。
但是那只是杯水车薪。
真的想要把水巡署弄起来,还是要靠自己的财力才行。
然而陆景安更清楚,即便是这般投入。
面对三百里沧澜江的错综险恶,仍如杯水车薪。
单是资金这一条,如果不能快速见效。
就足以把陆家拖垮了。
这是阳谋,也是陆家没办法拒绝的阳谋。
不过既然已经接招了,不管什么困难,陆景安都会选择迎难而上。
半月后,水巡署挂牌之日。
省里派了位姓周的专员前来授勋,还带来了好几家省报的记者。
署衙门前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两座石狮系上红绸,旗下披甲执枪的队员站得笔挺。
阳光照在崭新的牌匾上,“沧澜江水巡署”六个大字漆光锃亮。
周专员面带笑容,将委任状双手递到陆景安手中。
底下照相机白光频闪,捕捉着这“隆重”的一刻。
一番拍照之后,就是记者提问环节了。
然而这记者提问环节,可是真的唇枪舌剑了。
这些记者显然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是非常的犀利和锋锐。
比如说有记者,直接当场就质疑起陆景安的履历和能力来。
觉得陆景安不能治理好沧澜江,觉得陆景安反而会让沧澜江两岸变的更加的民不聊生。
还有的记者,直接就询问陆景安,准备何时剿匪,还沧澜江一个天下太平。
更有记者,直接就带着为民请愿的万民书,直接交给了陆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