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的时间,又稠又慢。
两天,在昏暗中过去。
洞外墨绿色的瘴气不分昼夜地翻滚,只有偶尔从缝隙透进来的、惨白像磷火的光斑,勉强标出时间的痕迹。
空气里混着烂木头、血腥、药草和汗水的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风靠坐在洞口内侧,眼睛布满血丝。
他几乎没合过眼,大多时候都在调息,想压住左肩伤口里那顽固的阴煞爪毒,同时恢复干枯的经脉。
但效果很差。
吞噬之力能克制阴煞,可这爪毒已经钻进骨髓,
和他自身的伤势、灵力透支缠在一起,很难除掉。
每次运转功法,都像在满是裂纹的陶罐里搅动,稍不注意就可能彻底崩碎。
更让他着急的,是小雨。
每隔几个时辰,他都会小心地把一丝微弱的、反复提纯过的吞噬之力探进小雨体内。
那力量温和得像初春的溪水,想触碰、化解盘踞在她经脉和神魂深处的阴寒死气。
但每次都像冰雪掉进深潭,只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就被浓稠的阴煞吞掉、同化。
他不敢加大力度,小雨的神魂太脆弱,像风中的残烛,稍不小心,就可能被他自己那霸道的力量吹灭。
尝试的结果,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阴煞之气的顽固和恶毒。
它像活物一样,待在生机最弱的地方,慢慢侵蚀。
小雨的脸依旧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心那点青光,暗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每次探查结束,林风都会沉默很久,拳头握紧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在他心脏上,越收越紧。
苏璇的伤势恢复得稍好一些。
冰魄灵力本来就对阴寒之气有抵抗力,加上柳萱的丹药和她自己调理,右臂的骨折处开始慢慢愈合,经脉里的阴煞也清掉了大半。
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休息,气息渐渐平稳,但脸色还是没血色,显然内脏的震荡和灵力的消耗不是短时间能补回来的。
她偶尔睁开眼,看看林风,看看小雨,眼神清冷,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却什么都没说。
柳萱是三人里恢复最快的。
她的伤多是皮肉伤和灵力透支,丹药充足,两天调理下来,已经能正常行动。
她默默做着大部分琐事:检查洞口遮挡的气根苔藓有没有破损,
定时给小雨喂稀释过的护心丹药液,
用辨毒盘监测洞外瘴气浓度的变化,整理剩下不多的物资。
她动作很轻,怕打扰到林风和苏璇。
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现在也蒙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她看着林风一次次白费力气,看着他眼里越来越深的疲惫和着急,看着小雨没一点好转的样子,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第三天清晨(或许只是感觉上的清晨,洞外依旧昏暗),
柳萱又一次清点储物袋里剩下的东西:几瓶回气丹和疗伤药,数量不多;
几张低阶符箓;一些干粮和清水;
从黑煞和那些弟子身上搜来的零散灵石、材料,还有那块黑色的阴煞宗令牌。
她叹了口气,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
想从中找出能解决当前困境的东西。
丹药快用完了,符箓用一张少一张,在这绝境里,补给断了,前途不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块冰冷的黑色令牌。
令牌不是金也不是木,摸起来发凉,正面刻着骷髅鬼火纹,背面是一些扭曲的、她看不懂的符文。
之前匆匆看了一眼,只当是阴煞宗的身份信物,没太在意。
但这次,指尖划过令牌背面那些凹凸的纹路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和令牌本身阴寒气息不同的波动。
很隐蔽,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柳萱心里一动,把令牌凑到眼前,借着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看。
那些扭曲的符文,好像不只是装饰。
它们按奇怪的规律排列着,中间夹着一些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她调动起剩下不多的灵力,聚在指尖,轻轻扫过那些刻痕。
灵力灌进去的瞬间,令牌背面的纹路微微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光。
紧接着,那些细小的刻痕像活了一样,在她眼前重组、延伸,竟然形成了一幅很简陋、线条粗糙的示意图!
示意图的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像水滴一样的标记,旁边用很古老的、类似虫篆的文字写着三个字。
柳萱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 她在丹盟的古籍室里见过类似的文字。
“阴…… 髓…… 幽兰?”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示意图上,从水滴标记向外,延伸出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径,指向不同方向,
旁边标着一些简单的符号:骷髅头(代表危险?)、波浪线(代表水域?)、扭曲的树形(代表特殊植物?)。
其中一条路径的终点,画着一个像水潭的圆圈,旁边标着一个字 ——“腐”。
而这条路径的起点,似乎就在他们现在所在的 “瘴气林海” 区域内,一个用交叉骨棒标记的位置附近。
柳萱的心跳得飞快。
她强压着激动,继续用灵力仔细 “读” 那些藏在符文下的信息。
除了地图,还有一些关于 “阴髓幽兰” 特性的零碎描述,混在符文里:
“极阴的地方…… 一起生长…… 玄阶上品…… 花像墨玉,
茎像黑铁…… 性质极阴极寒,
但阴到极点会生阳…… 能中和阴煞死气……
要用纯阴的东西装,离开水面就枯萎……”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柳萱心里的迷雾!
“林风大哥!苏姐姐!你们快看!” 她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喊起来,把令牌递过去。
林风和苏璇同时睁开眼。
林风眼里带着疲惫和疑惑,苏璇则闪过一丝警惕。
柳萱指着令牌背面那幅因为灵力注入而显现、正在慢慢变淡的简陋地图和文字,
语速很快:“这…… 这好像是一张采集图!
是阴煞宗的人留下的!
他们标了一种叫‘阴髓幽兰’的灵药可能长的地方,就在这林海深处!
看这里,‘腐骨潭’!”
林风接过令牌,集中注意力看。
地图正在消失,但他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
“阴髓幽兰…… 能中和阴煞死气?”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眼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对!能中和阴煞死气!” 柳萱用力点头,激动得脸颊有点发红,
“根据这上面的零星记载和我以前在丹盟古籍里看到的只言片语,
‘阴髓幽兰’是一种很罕见的玄阶上品灵药,只长在阴气聚集、死气重的极阴之地。
它本身性质极阴极寒,但物极必反,阴到极点会生出阳气,
药性核心里藏着一丝纯阴转阳的生机之力!
对阴煞、死气侵入身体造成的伤势,尤其是侵蚀神魂本源的阴毒,效果很好!
如果能找到它,用合适的方法炼制,
或许…… 或许能除掉小雨妹妹体内的阴煞之气,稳住她流失的本源!”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风和苏璇。
苏璇也凑近看那快要完全消失的地图痕迹,清冷的眸子里有了波动,
“‘腐骨潭’…… 这名字听起来就危险。地图指向林海更深处。”
“再危险也得去!” 林风语气坚决,握令牌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两天来积压的绝望和无力,此刻变成了强烈的希望和决心。“只要有一点希望能救小雨,再危险的地方我也闯!”
他看向柳萱,眼神锐利:“柳萱,你确定这‘阴髓幽兰’对小雨的伤有效?
古籍里怎么说的?具体怎么用?”
柳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
“丹盟《奇物志?阴属篇》里有简单提到,说‘阴髓幽兰,长在极阴之地附近,吸收阴煞生长,花和果实像墨一样,性寒刺骨,
但它的髓心有一点纯阳生机,对阴煞侵魂、本源溃散的病症,有逆转阴阳、稳固本源的奇效,
不过采摘和保存很难,要小心。’至于具体用法…… 记载不全,
只说要用特殊方法提取它的‘髓心’,配合阳性或中和性质的辅助药材,做成丹液或者直接用灵力渡进去…… 但肯定对症!”
她顿了顿,补充道:“阴煞宗修炼阴邪功法,经常接触阴煞死气,
他们寻找并记录这种能中和阴煞的灵药,是合理的。
这令牌可能是某个负责采药或勘探的管事的,地图应该是他们探索林海时画的线索。”
“有效就好!” 林风重重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结都吐出来。
他看向依旧昏迷的小雨,眼里满是疼惜和坚定。“不管多难,一定要拿到它!”
苏璇比两人冷静些。
她指着地图上 “腐骨潭” 的标记,
还有路径旁边那些骷髅头和扭曲树形的符号:“就算这地图是真的,‘腐骨潭’也肯定不好对付。
阴髓幽兰既然是玄阶上品灵药,又长在极阴之地,
必然有强大的阴属性妖兽守护,这是灵物的常理。
而且,采摘需要特殊方法,‘离开水面就枯萎’,我们怎么保存?怎么炼制?这些都要考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林风和柳萱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一些。
林风沉默了片刻,说:“守护妖兽,拼尽全力打就是了。
采摘和保存…… 柳萱,你是丹师,有办法吗?”
柳萱皱着眉思考,慢慢说:“古籍记载‘要用纯阴的东西装’,或许可以用阴属性的玉盒,或者极寒的冰玉盒?
我…… 我一会儿找找看。
炼制的话,需要特定的丹炉和手法,我现在的修为和条件……
很难炼成标准的丹药。
但如果直接提取‘髓心’,用灵力渡进去……
或许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药力太猛,稍不注意反而会加重伤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困难。
树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希望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困难挡住了。
但希望终究是希望。
林风的目光扫过气息微弱的小雨,扫过脸色苍白的苏璇,
最后落在柳萱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再难,也比坐在这里看着小雨慢慢失去生机强。
守护妖兽,我们想办法应对。
采摘……等到地方根据情况在行动。
至于使用…… 到时候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它!”
他看向柳萱:“这地图,你能记住多少?能找到去‘腐骨潭’的路吗?”
柳萱努力回忆着刚才匆匆看到的地图形状和路径标记,
用力点头:“大概的方向和路径标志我记住了!
应该…… 应该能找到!
虽然这林海环境奇怪,地图未必完全准确,但总比瞎闯好!”
“好。” 林风站起身,左肩传来刺痛,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眼里重新有了锐利的光芒,“等苏师姐伤势再稳定一点,我们马上出发。
苏师姐,我们抓紧时间恢复,前面…… 恐怕有一场恶战。”
苏璇默默点头,没有反对。
柳萱也立刻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林风的目光,再次落在小雨苍白的脸上。
她静静地躺着,仿佛下一秒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他好像又看到妹妹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清脆地喊 “哥哥”;
看到她在青云城小院里,细心照料花草的样子;
看到她被抓走前,最后那惊慌无助的眼神……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骨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 “咯咯” 声。
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依旧空虚,
前路是未知的危险。
但有些选择,从来就不需要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