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飘着血腥味的洼地，前路只剩化不开的灰绿色。
雾气不再飘荡，而是沉甸甸压下来，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又滑。
空气里甜中带腐的味道浓了好几倍，就算含着柳萱给的清瘴丹，喉咙和肺也像被粗砂纸磨过，每呼吸一次都火辣辣地疼。
更麻烦的是神识。
林风试着把神念往外探，以前能轻松覆盖几十丈，现在却像陷进了稠泥里，勉强伸出体外不到十丈就再也动不了，
传回来的景象又模糊又扭曲，全是让人头晕的杂波。
视线也被压到了极限，前方三五丈外就是一片混沌的绿灰色，
再远些，枯树的影子都融在雾里，模模糊糊像鬼一样。
这就是瘴气林海的外围。
地图上那潦草的“绝地”两个字，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跟紧，别散开。”林风声音嘶哑，拄着剑走在最前面。
左肩的伤口被柳萱重新包扎过，敷了最好的拔毒生肌药，
但阴煞爪劲留下的侵蚀力很顽固，像附在骨头上的虫子，一个劲消耗他的体力和灵力。
每走一步，伤口都钻心地疼，扯得半边身子发麻。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苏璇背着小雨，跟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她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多了点血色。
冰魄灵力在体内慢慢转，勉强挡住无孔不入的瘴毒，也护住背后小雨的心脉。
她右臂用布条固定着，垂在身侧，左手按在剑柄上，眼睛锐利地扫着四周雾里任何一点不对劲的动静。
背着个昏迷的人，在又滑又泥泞、满是毒瘴的地方走，对她的体力和平衡都是大考验。
她呼吸明显比平时粗重，额头渗着细汗，脚步却始终稳当。
柳萱走在最后，手里攥紧那枚辨毒盘。
玉盘上的指针疯狂晃，指向各个方向，说明周围全是混合毒素。
她时不时低声提醒：“左边三步，那片紫苔藓有毒，别碰。”
“右前方有腐臭味，可能有腐骨瘴，绕着走。”她声音发紧，却努力稳住。
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灵力耗得厉害，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专注。
她知道，在这里，她辨毒的本事是三个人活下去的关键。
地面不再是软泥，变成了板结的硬地，掺着碎石和不知名的骨头碎片，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扭曲的枯树更密了，树枝像伸着的手臂，指向灰绿色的天空。
树皮上长着颜色鲜艳的菌类和苔藓，飘着甜香，但柳萱警告过，这香味闻多了会产生幻觉。
静，死一般的静。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
但这种静更让人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浓雾深处，用冷眼睛盯着这几个闯进来的人。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林风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苏璇和柳萱立刻屏住呼吸。
前方雾里传来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细脚爬过枯叶。
声音很密，从左右两边同时过来，而且越来越近。
“是腐尸蜈！”柳萱脸色一变，声音压得极低，“群居毒虫，吃腐肉，有毒，还能喷腐蚀酸液！数量很多！”
她话音刚落，两边的雾就翻涌起来，几十条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种通体漆黑、长约一尺的虫子，长得像蜈蚣，
但头部是老鼠一样的尖嘴，嘴巴开合间滴着墨绿色的粘液，落在硬地上“嗤嗤”响，冒白烟。
它们爬得极快，百足划动的声音让人牙酸，从两个方向围过来。
“退后！”林风低喝，长剑横在身前。他不能多用灵力，不然左肩的伤口会立刻裂开，阴毒反噬。
苏璇左手瞬间拔剑，冰蓝色的剑光划了个弧线，砍向从右边扑来的几条腐尸蜈。
剑气带着寒气，把最前面两条冻住、劈碎。但更多腐尸蜈不怕死地涌上来，喷出墨绿色的酸液。
酸液落在冰蓝剑气上，“滋滋”作响，竟然能腐蚀灵力！
苏璇皱起眉，改变剑势，不再硬拼，而是用巧劲挑、拨，挡开酸液和扑来的毒虫，
同时脚步不停，护着背上的小雨往后退。
左边，林风挥剑格挡。剑锋划过，斩断两条腐尸蜈，黑色的汁液溅出来，腥臭味扑面而来。
但更多毒虫已经冲到跟前，朝着他的腿脚咬去。
他踉跄着后退，左肩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一条腐尸蜈趁机弹起来，直扑他的脸！
“小心！”柳萱惊呼，扬手撒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
粉末在空中炸开，变成一团辛辣的红雾。
扑向林风的腐尸蜈撞进红雾，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扭动着掉在地上，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其他靠近红雾的毒虫也纷纷后退，显然讨厌这种气味。
“是赤蝎粉，能赶跑大部分毒虫，但效果不长！”柳萱急声道，又连续撒了几把，在三人周围布了一圈淡红色的屏障。
腐尸蜈群在红雾外打转，嘶嘶叫着，不敢靠近，却也不肯走，黑压压一片，让人头皮发麻。
“不能久等，赤蝎粉失效了它们还会扑上来。”林风喘着气看向柳萱，“有没有办法彻底赶跑它们，或者快速过去？”
柳萱快速翻着药囊，脸色发白：“我带的赤蝎粉不多……还有种爆炎散，能产生高温火焰和巨响，或许能吓走它们，但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用！”林风果断开口。暴露位置也比被这群毒虫困死在这里强。
柳萱咬咬牙，拿出一个黑色小陶罐，用力砸向虫群最密的前方地面。
“砰！”
陶罐碎裂，里面的粉末接触空气，瞬间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还发出巨大的响声。
火焰席卷了方圆几丈，吞没了几十条腐尸蜈，烧得噼啪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剩下的毒虫受了惊，纷纷嘶叫着钻进浓雾深处。
“快走！”林风趁机带头朝着火焰没熄灭的方向冲去。苏璇和柳萱紧跟在后。
三人狼狈地穿过那片焦黑的地方，身上沾了不少灰烬和毒虫的残肢。
又往前快步跑了近百丈，直到那让人发慌的“沙沙”声彻底消失在雾后，才稍稍放慢脚步。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刚才短暂的打斗，耗光了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力。
林风左肩的绷带又被汗水浸透，隐隐渗出血迹。
苏璇背着小雨，手臂微微发抖。柳萱更是脸色惨白，连续用毒和扔爆炎散，让她灵力彻底空了。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林风环顾四周，雾还是很浓，
但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密的、缠在一起的枯死乔木林。林子里更暗，雾好像也变成了墨绿色。
又艰难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柳萱快撑不住的时候，
林风在一棵特别粗、半边已经腐烂中空的古树前停了下来。
这棵古树不知道枯死了多少年，树干直径超过两丈，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木头。
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被垂下来的气根和厚厚的墨绿色苔藓遮了一半。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但里面好像有不少空间。
“就这里。”林风用剑拨开垂着的气根和苔藓，小心地往里面看。
树洞比想象中深，大概有一丈多，底部堆着干燥的落叶和朽木，虽然有股陈腐味，但比起外面致命的毒瘴，已经算干净了。
更重要的是，洞口窄，容易防守，
而且古树好像能挡住一部分瘴气，洞里的空气虽然闷，但那股甜腐味淡了很多。
“我先看看。”林风让苏璇和柳萱退后，自己忍着肩痛弯腰钻了进去。
他用剑鞘仔细拨弄落叶堆，确认没有毒虫蛇蚁藏在里面，又感受了下洞里的气息，除了朽木味，没别的异常。
“安全，进来吧。”他探出头低声说。
苏璇先把昏迷的小雨小心地从洞口递进去，林风在里面接住，轻轻放在干燥的落叶上。
然后苏璇和柳萱才依次钻进来。
树洞里面比洞口宽一些，三个人加小雨，虽然挤，但勉强能坐下休息。
洞口垂着的气根和厚苔藓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和雾气，洞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一进入相对安全的地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疲惫和伤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柳萱几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树壁，大口喘气，
从药囊里摸出最后几颗回气丹，自己吃了一颗，又递给林风和苏璇。
苏璇接过来默默吃下，然后小心地把小雨扶到自己身边，再次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
林风靠在洞口内侧，既能警戒外面，又能照应里面。
他先检查了自己的伤口，绷带下面的皮肉还是乌黑的，阴寒的刺痛感一直没停。
他试着运转《九死吞天诀》，功法跑得很费劲，吸收外界灵气的速度慢得可怜，
而炼化体内残留的阴煞毒、修复伤口，都需要大量的灵力和精力。他叹了口气，暂时放弃，把注意力转向小雨。
他轻轻握住小雨冰凉的手腕，一丝微弱的、带着吞噬特性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柳萱的护心丹和他之前渡过去的、含着生机的血液，像两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挡住了本源继续流失。
但那被强行抽走一丝的本源缺口还在，像个不断漏水的破洞。
更麻烦的是，钻进她经脉和神魂里的阴煞气，虽然被他的血液化解了一部分，
但还有不少像附在骨头上的毒，躲在深处慢慢侵蚀她的生机。
小雨的脸色还是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眉心那点青光暗得好像随时会灭。
她能撑到现在，全靠先天木灵体那点顽强的生命本源在硬扛。
但这本源，正在被阴煞一点点吃掉。
林风收回手，拳头慢慢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股无力感和焦急像毒蛇一样啃着他的心。他找到了妹妹，却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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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死杀了黑煞，却赶不走小雨体内的阴毒。他带着大家逃进了这绝地，前路还是一片迷茫。
“怎么样？”苏璇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很轻。
林风沉默了片刻，才嘶哑着说：“很不好。本源流失暂时止住了，但阴煞还在侵蚀。
我的血和丹药，只能保住她的命……拖得越久，生机丢得越多，
就算以后找到办法把阴毒去掉，本源的损耗也补不回来了。”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必须尽快找到能彻底去掉阴煞、补回本源的办法。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璇和柳萱都懂。
树洞里一片安静，只有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柳萱看着小雨毫无血色的脸，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璇伸出手，轻轻拨开小雨额前汗湿的碎发，冰冷的指尖碰到那微弱的、冰凉的皮肤，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痛。
“先处理外伤，恢复体力。”过了很久，苏璇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你的伤，柳萱的伤，都需要时间。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
林风点点头，知道现在只能这么做。
他看向柳萱：“你的伤？”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就是灵力耗光了。”柳萱连忙摇头，从药囊里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林风大哥，你的伤口得重新处理，阴毒好像又扩散了。”
林风没有拒绝。他解开左肩的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五个指洞周围，乌黑的范围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还飘着淡淡的腐臭味。
柳萱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不适，用储物袋里最后一点清水小心清洗伤口，然后敷上厚厚的拔毒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林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色更白了。
苏璇也检查了下自己右臂的伤势。
骨折的地方被柳萱用木板固定好了，敷了接骨膏，但经脉的损伤和残留的阴煞气，需要她慢慢用冰魄灵力滋养驱散，急不来。
简单处理完伤口，三个人各自吃了丹药，背靠着树壁，抓紧时间调息。
树洞外，浓稠的瘴气慢慢流动，寂静中偶尔传来不知名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或低吼，
提醒着他们，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慢慢过去。
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完全被黑暗吞没。
只有三个人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口缝隙偶尔透进来的一丝惨淡微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磷火。
林风负责守夜。他靠在洞口，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洞里同伴模糊的影子。
苏璇闭着眼睛调息，呼吸悠长。
柳萱累坏了，歪着头睡得很沉，但就算在梦里，眉头也微微皱着。
小雨躺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焦急、无力、责任，还有对前路的迷茫，这些情绪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黑煞临死前说的那句“圣族不会放过你”，像诅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圣族……那是多么庞大的存在。阴煞宗只是他们的手下，就差点把他们全杀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算暂时躲在这里，又能躲多久？
小雨的伤拖不起，苏璇和柳萱也需要安全的地方疗伤恢复……
纷乱的思绪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左肩的伤口也传来一阵阵抽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林风瞬间警觉，手按在了剑柄上。
“是我。”苏璇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
她走到林风身边，挨着他坐下。
洞里空间小，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林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着血腥和冰雪的味道。
苏璇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林风手里。
触手冰凉、圆润，带着一丝清冽的寒意。
是一枚丹药。
“冰心丹。”苏璇的声音很平静，在黑暗里却很清晰，
“我们冰莲谷的秘药，能让人静下心，缓解疲劳，对稳定心神、挡住外面的邪气也有点用。
你伤得重，心神耗得太厉害，吃了会舒服点。”
林风握紧那枚冰凉的丹药，指尖能摸到丹药表面细腻的纹路和里面纯净的冰寒药力。
这丹药，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
苏璇沉默了一下，目光好像转向了另一边睡着的柳萱，声音更轻了：
“柳萱妹妹的伤……外伤我已经帮她处理过了，内息有点乱，但问题不大。
明天我再帮她梳理下经脉。你……不用太担心。”
她顿了顿，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守夜辛苦，后半夜我来替你。”
说完，她就不再说话，静静地坐在林风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墨绿色的浓黑。
手里的冰心丹散发着丝丝凉意，透过掌心，稍微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焦急和疲惫。
身边同伴无声的陪伴，在这绝地的寒夜里，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林风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把那枚冰心丹放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