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空地比远处看着更开阔。
地面是灰黑色硬土，没一点草，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
空气里飘着股淡味，说不清楚，像陈年老灰混着铁锈，吸进肺里，发沉。
最扎眼的，还是天边那东西。
混沌海的入口。
离得近了，才真正感觉到它的大。
那不是门，是一片接天连地、慢慢转的混沌雾气。
雾气很浓，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楚，灰里带白，白里渗着暗紫和幽蓝，看着乱，却又奇异地协调。
雾气中心，巨大的漩涡缓缓转着，深不见底，像要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盯着看久了，眼睛酸，脑袋晕。
漩涡周围，空间能直接看到扭曲、波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直不停。
声音不大，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各占一小块地方，互相隔了十几丈甚至几十丈，分得很清楚。
没人大声说话，连交谈都压着嗓子，气氛紧绷得厉害。
林风三人从裂隙带方向出来，立刻引来几道目光。
那些目光带着打量和警惕。
等看清他们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背着昏迷的小丫头，
另一个左臂衣袖破了，伤口泛着不正常的灰败色，不少目光里的警惕变成了轻视，移开了。
“走，去那边。”苏璇低声说，冰魄剑已经入鞘，手却一直搭在剑柄上。
她指向空地最边缘，靠近一片怪石的地方。
那里离中心最远，也最不显眼。
三人快步走过去。林风把背后的小雨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平整些的石头。
小姑娘脸色还是苍白，呼吸弱但平稳。
他看了一眼，心里沉了沉。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立刻盘膝坐下，闭眼运转《九死吞天诀》。
左臂伤口的虚无感和剧痛不停干扰他，吞噬之力自动慢慢消磨着伤口边缘的幽光，速度很慢。
他必须集中精神加快这个过程，哪怕只能恢复一点力气也好。
苏璇站在他侧前方半步，背对着他和小雨，面朝空地中心。
目光像冷刀子，慢慢扫过那些聚集的队伍。
柳萱蹲在林风另一边，从药囊里翻出几样药材，捣碎了小心敷在他伤口周围。
眼睛也没闲着，悄悄打量四周。
“看那边。”柳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巴朝一个方向抬了抬，
“穿白袍，袖口有云纹，背长剑的，是玄天宗的人。
中州顶尖宗门，来了五个，领头的气息很稳，不好对付。”
苏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是五个人的小队，全穿月白长袍，气质干净。
为首的是个俊朗青年，背着手站着，静静望着混沌海入口，对周围的打量好像没在意。
他身后四个人站姿随意，却隐隐凑成阵势。
“还有那边。”柳萱又指向另一处，“穿褐色短打，身上挂着不少零碎，腰后鼓鼓的，是神兵阁的人。
他们擅长炼器用法宝，近战可能弱些，但身上奇怪的法宝肯定多。也是五个。”
神兵阁的队伍看着更精干，每个人眼神锐利，不停扫视周围和其他人，戒备明显。
他们的武器也不一样，不都是刀剑。
除了这两伙大宗门的人，空地上还有七八伙人。
有的衣着统一，像是小宗门或家族的；有的单独一人，或两三个结伴，气息杂乱，眼神野而狠，是散修。
“那个独眼的，还有他旁边刀疤脸的。”柳萱声音更低，
“我好像在通缉榜上见过，是北边有名的悍匪，杀过不少人。他们也敢来？”
“混沌海的诱惑，够让人拼命。”苏璇淡淡地说。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那里孤零零坐着一个人，披宽大的黑斗篷，看不清脸，周围气息阴沉，像一团散不开的影子。“那个人很危险。”
林风虽然闭眼调息，耳朵却一直听着。
听到玄天宗、神兵阁这些名字，没什么反应。
听到有通缉犯，只是眉头动了动。
但苏璇说“那个人很危险”时，他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空地上的气氛很怪。没人动手，甚至没人大声说话，但无形的压力在扩散。
所有人都在等，等入口稳定，也在暗中掂量彼此的实力。
柳萱敷好药，看着林风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
咬了咬嘴唇。“风哥这伤普通药没用，得想办法化解那股空间撕裂的力量。
或者，有精纯的生机之力滋养也行。”她看向苏璇，
“璇姐，你刚才用冰魄之力封伤口，能撑多久？”
“最多一天。”苏璇没回头，“寒气封住伤口，也挡住了气血流通。
时间长了，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
柳萱脸色一白。
“没事。”林风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声音有些哑，“死不了。先顾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更多灵力调往左臂，吞噬之力慢慢裹住三道伤口，和那顽固的幽光相互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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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让他身体微微发抖，但气息反而稳了些。
柳萱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在空地上转了转，最后落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一伙人身上。
那伙人大概四个，衣着乱，不像宗门子弟，彼此说话随便，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散修队伍。
其中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长相还算周正，正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指指入口方向。
“我去问问情况。”柳萱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然后朝那伙散修走去。
中年汉子见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警惕，但看清她只有一个人，
气息也不强，警惕少了些，抱了抱拳：“这位姑娘，有事？”
“这位大哥，打扰了。”柳萱也抱拳回礼，语气尽量轻松，
“我们几个刚从那边过来。”她指了指裂隙带方向，“差点出事。看这儿这么多人等着，心里没底，想跟大哥打听下，这入口什么时候能进？
还有，那边”她目光扫过空地中心那些看着就不好惹的队伍，“都是些什么人？免得我们不懂规矩，冒犯了人。”
中年汉子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远处边缘调息的林风和持剑站着的苏璇，脸上露出了然，
警惕又少了些。
他摆摆手：“嗨，都是来碰运气的，谈不上打扰。
这入口，看这动静。”他指了指翻滚得更厉害的混沌雾气，“快了，估计一两个时辰内就开。
至于那些人”
他压低声音：“看见穿白袍的没？玄天宗的，中州有名的正派，不过眼高于顶，一般不理我们这些散修。
那边穿褐衣服的，是神兵阁的，一群玩法宝的，心思多，别靠太近。
还有那些单独来的，看见那个黑斗篷没？”他朝阴影处努了努嘴，“是个狠人。
前几天有个不长眼的想抢他位置，被他一掌拍出去十几丈，吐了三升血，现在没人敢往他那边凑。”
柳萱适时露出后怕和感激的表情：“多谢大哥提醒。那圣族的人呢？
不是说这次混沌海开启，圣族也来了吗？怎么没看见？”
提到“圣族”，中年汉子脸色明显变了，眼神里闪过敬畏和害怕。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圣族？早来了！两天前就到了。
看见入口左边那片被淡金光罩着的地方没？”
柳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果然，混沌海入口左侧稍远的空地上，有一片区域罩着一层薄得不容易察觉的金色光幕，
光幕里隐约能看到几顶华丽的帐篷，外面却没人。
“那是圣族圣辉队的营地。”中年汉子咂了咂嘴，“人家根本不屑跟我们挤。
来了就布下阵法，占了块好地方，谁也不让进。
傲气的很！
听说领头的叫圣无痕，是圣族这一代顶尖的人物，非常厉害。
我们进去后尽量绕着他们走，惹不起。”
柳萱心里一紧，连忙点头：“明白了，多谢大哥！真是长见识了。”她又客气了几句，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林风身边，她把打听来的消息低声说了一遍。
“圣无痕”林风慢慢睁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光。
他左臂的伤口，灰败色好像淡了一点，但依旧吓人。
他看向那片金色光幕笼罩的区域，握紧了右拳。
苏璇的剑柄被她握得微微发烫。“提前两天到，独占营地架子真大。”她声音冰冷。
就在这时——
嗡！
天地间的嗡嗡声突然变大！
混沌海入口处，浩瀚的混沌雾气猛地向内一缩，接着剧烈翻滚起来，像沸腾的开水。
中心的巨大漩涡转得明显快了，发出隆隆的闷响，像是远古巨兽要醒过来的呼吸声。
扭曲的空间波动变得能直接看到，一圈圈涟漪以入口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吹得人衣服哗哗响。
空地上所有人都静了一下，接着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要开了！”
“稳住！等波动平稳！”
“机会来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入口，呼吸变粗，眼神热切。就在这骚动和期待最强烈的时候——
入口左侧，一直安静的金色光幕，突然像水波一样晃了晃，向两边分开。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光幕里走出来。
那人穿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在周围灰暗的环境里，显得特别刺眼。
他长得极好看，皮肤白皙，眼睛是淡淡的金色，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看不起所有人的冷漠。
正是圣无痕。
他走到光幕边缘，背着手站着，目光冰冷地扫过空地上聚集的众人。
目光扫过的地方，嘈杂声立刻小了下去，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像被压力刺到一样。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掠过玄天宗、神兵阁的队伍，掠过那些单独来的狠人，
最后，在空地边缘最不起眼的怪石旁，微微停了一瞬。
那里，林风刚站起身，左臂垂着，脸色还是苍白，
但背脊挺得笔直，没有避让，直接迎上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瞬间就分开了。
圣无痕脸上没任何表情，好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就重新把目光投向翻滚的混沌海入口。
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却像一根冷针，扎在了所有留意着这边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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