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风声被更宏大、更诡异的声响盖过。
那是低沉的持续嗡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像无数大家伙同时喘气，又像空间在发出难受的声响。
眼前不再是灰黄荒原。
大地裂开无数口子。
不是普通裂缝，是“裂隙”。
宽窄不一，窄的像头发丝，宽的能塞进一辆马车，杂乱交错，把地面割成无数破碎的悬浮“岛屿”。
裂隙深处不是泥土，是深邃黑暗，不停扭曲翻滚，
偶尔闪过不属于这里的幽蓝或暗紫色光带。更吓人的是，
这些裂隙里常会突然冒出一股强吸力，卷起地面砂石，悄无声息吞进去，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焦糊和臭氧混合的怪味，吸进肺里，头皮发紧，灵力运转都慢了些。
“就是这儿。”苏璇停下脚步，左手展开从猎头者身上搜来的皮纸地图。
地图上，一块区域用暗红色线条圈出，画着扭曲符号，
旁边写着“裂隙带”三个字。
一条虚线穿过这片区域，指向远处扭曲的天际。
“地图说，从这儿过，能少走一天半路程。”柳萱凑过来，声音发紧，
“但太危险了。这些空间裂缝不稳定，随时可能变大、移动，
甚至喷出空间乱流。还有……”
她没说完，三个人都明白。
还有藏在裂隙阴影里的东西。地图边缘用小字潦草写着：“警惕影袭。”
林风背着小雨，看着前方支离破碎的大地，沉默片刻。
一天半。对现在的小雨来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极珍贵。
他腰侧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内阴毒像粘在身上的虫子一样，一直消耗他的精力。
苏璇脸色也不好，连续赶路加警戒，消耗很大。
“走。”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没半点犹豫。
苏璇收起地图，冰魄剑拔出来半寸，
剑身上有微弱蓝光，在这片光线都扭曲的区域里，像一盏小灯。
“跟紧我，踩我走的每一步。别靠近任何裂隙边缘三丈以内。”
她先踏上第一块相对完整的“地面”。
那其实是块巨大的半悬空岩石，只有一侧连着陆地，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
林风背着小雨跟上。柳萱走在最后，手里捏着几张符箓，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一踏进裂隙带，嗡鸣声更响，像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烦躁。
脚下的“地面”也不结实，踩上去发飘，像随时会塌。
更怪的是光线，各道裂隙透出的幽暗光带交织，
人的影子变得扭曲拉长，像活过来一样，在脚下张牙舞爪。
苏璇走得慢，每一步都仔细确认。
时而侧身，时而弯腰，避开前方突然出现的、只有一尺多宽却深不见底的细小黑线。
有时她会突然停下，剑尖指向某个方向，
那里看着空无一物，但过一会儿，就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波纹划过，把几粒砂石无声吞掉。
林风紧紧跟着她的脚印，精神高度集中。
背上的小雨好像也感觉到环境危险，昏迷中轻轻皱了皱眉。
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让她靠得更稳。
柳萱更小心，几乎踩着林风的脚印走，不敢有一点偏差。
她手里的辨毒盘指针疯狂转动，这里弥漫的不是毒瘴，是混乱的空间能量，让这件法器几乎没用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深入裂隙带腹地。
周围裂隙更密，巨大的悬浮岩块也更多，他们得在这些摇摇晃晃的“岛屿”间跳跃、攀爬。
吸力出现的次数也变多，有一次，斜下方裂隙突然爆发吸力，差点把柳萱卷进去，
幸亏林风反应快，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谢谢……”柳萱脸色惨白，还在后怕。
林风摇摇头，没说话，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苏璇。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苏璇正跳向另一块悬浮巨岩，人在空中，没法借力。
右侧一道原本平静的、大概一丈宽的裂隙，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黑暗裂隙里，一道模糊的、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快速射出来！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浓稠的流动墨汁，边缘闪着不稳定的锯齿状幽光。
速度极快，直扑苏璇没防备的右侧。
攻击还没到，一股让人汗毛竖起的锋利感已经传来，像要把空间切开。
虚空影兽！
苏璇在半空，旧力刚卸，新力还没接上。她只能把冰魄剑往右侧一横，冰蓝剑气仓促散开。
“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像刀子划在琉璃上。
影兽的“爪子”（如果那团流动阴影能叫爪子的话）撞上冰蓝剑气，剑气竟被阴影边缘的幽光轻易切开、消散！影兽的攻击只顿了一下，继续抓向苏璇的肩膀！
这一爪抓实，恐怕骨头都会被切断！
万分危急！
一道灰黑色身影从斜后方猛扑过来，速度更快！
是林风！他来不及放下背上的小雨，全靠腰腹发力，硬在半空扭转身形，用自己左侧身体，撞向阴影利爪和苏璇之间！
“林风！”柳萱惊叫出声。
“噗！”
利爪划过血肉的闷响传来。但命中的不是苏璇，是林风匆忙抬起格挡的左臂。
衣袖瞬间破了，小臂上出现三道深可见骨、边缘闪着诡异幽光的伤口！
伤口没立刻流血，反而有种被“抹掉”的空无感，周围的皮肉肉眼可见地变灰暗、失去生机。
更可怕的是，影兽一击得手（虽然没击中目标），阴影身体顺势一扭，
另一道攻击已经袭向因撞击而身形不稳、防守空当大开的林风后背——那里正背着昏迷的小雨！
“滚！”
一声冰冷大喝。
苏璇落地，脚跟还没站稳，左手剑已经像毒蛇出洞，不再是防守的剑幕，而是凝聚了她此刻所有灵力和怒气的一记直刺！
冰魄剑尖亮起一点极冷的、缩到最小的蓝芒，无视影兽那能消融灵力的幽光，精准点在那团阴影的中心！
“嘶——！”
像烧红的铁钎插进冰雪里，影兽发出尖锐的非人嘶鸣。
被剑尖点中的阴影部分剧烈翻腾、消失，露出里面一团不停扭曲的半透明内核。
影兽受伤，攻击慢了下来。
就这一瞬间的停顿，林风忍着左臂那像要把灵魂都撕开的剧痛，
右掌五指成爪，灰黑色的吞噬之力不再温和，带着狂暴的怒气，狠狠抓向影兽暴露出来的半透明内核！
“嗤啦啦——！”
像冷水泼进滚油。
吞噬之力和影兽那带着空间撕裂特性的能量疯狂碰撞、抵消。
影兽的内核肉眼可见地变暗、缩小，发出更凄厉的嘶鸣。
它似乎很怕这种能直接毁掉它本源的力量，阴影身体猛地收缩，变成一道黑线，
“嗖”地缩回那道还在波动的裂隙深处，消失不见。裂隙的波动也慢慢平复下来。
从影兽偷袭到被打退，只有两三息时间。
林风踉跄落地，左臂无力垂下。
那三道伤口处，灰暗的空无区域还在慢慢扩大，
剧痛里夹杂着诡异的麻木感，像手臂的一部分正在消失。
他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苏璇落地后立刻冲到他身边，冰魄剑还指着那道裂隙，警惕可能的再次攻击。
她看向林风左臂的伤口，清冷的眼睛里神色变了，有担心，有后怕，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她声音有些干。
“没事。”林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右手迅速在左肩和胸口点了几下，封住血脉，
阻止那诡异的空无感觉扩散。他看了眼苏璇，“你怎么样？”
苏璇摇摇头，她肩部的衣服被刚才影兽利爪的余波划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
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流血。
真正危险的是林风替她挡下的那一击。
“先离开这儿！”柳萱已经赶过来，声音发颤。
她飞快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淡金色药粉，不由分说撒在林风左臂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发出“滋滋”轻响，冒起淡淡青烟，
那蔓延的灰暗似乎被挡住了一点，但效果有限。
“这‘断续生机散’只能暂时拦住空间撕裂的力量，治不好根……得尽快找地方处理！”
苏璇点头，快速扫视四周。
这里刚打过仗，空间更不稳定，不能久留。
她看了看地图，又抬头辨了辨方向，指向左前方一块特别大、看起来相对稳固的悬浮巨岩。
“去那边！地图上标着那里有个临时的‘锚点’！”
三个人不敢耽误，林风咬牙忍着左臂那一阵阵像被慢慢割开的剧痛，
背好小雨，在苏璇和柳萱一左一右的搀扶下，慢慢挪向那块巨岩。
所谓“锚点”，其实是巨岩底部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石窟。
石窟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蜷着身子躲进去，
但奇怪的是，石窟周围的岩壁上，能看到一些天然形成的扭曲银色纹路。
这些纹路微微发光，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空间波动，
好像能抵消周围裂隙的不稳定拉扯，让这片小地方相对平静。
一进石窟，外面那无处不在的嗡鸣声和空间拉扯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瘫坐下来。
柳萱立刻凑到林风身边，检查他左臂的伤口。
伤口依旧狰狞，边缘闪着诡异幽光，血肉呈灰败色，像失去了所有生机。
“虚空撕裂造成的伤……比普通伤口麻烦十倍。”她声音带着哭腔，
手忙脚乱地翻找药囊，拿出最好的生肌膏和解毒丹，
但看着伤口，又不知道该怎么用。
这种伤，普通药物很难有用。
林风靠坐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还算清醒。
他摇摇头：“先处理你的。”他看向苏璇肩头的破口。
苏璇低头看了看，随手拉了拉衣服遮住，轻声说：“皮外伤，没事。”
她的目光落在林风左臂上，那片灰败的伤口让她皱紧了眉头。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凝练的冰蓝光芒，轻轻点向伤口边缘。
“别……”林风想躲。
“别动。”苏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冰蓝光点落在灰败的血肉边缘，极冷的气息瞬间把那一小片区域冻住，
那蔓延的空无感觉似乎被这寒气暂时拦住，不再扩散。
但苏璇的脸色也跟着变白，显然这样做消耗不小。
林风看着她近在眼前的专注侧脸，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左臂的剧痛好像轻了一点。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干。
苏璇收回手指，指尖微微发抖。
她没看林风的眼睛，低声说：“只能暂时拦住。要根治，需要更纯粹的生机力量，
或者专门化解空间力量的宝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次……别这样。”
林风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嗯了一声。
石窟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柳萱看看林风，又看看苏璇，默默低下头，继续小心地给林风伤口涂药膏，
虽然知道效果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休息了大概一刻钟，林风左臂的剧痛在药力和苏璇冰封的双重作用下稍微缓解。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
但整条手臂用不上力，而且那种被“剥离”的空无感觉还在。
“不能再等了。”他撑着石壁站起来，“小雨等不起。”
苏璇和柳萱也跟着起身。苏璇再次确认了地图和方向。
离开相对安全的“锚点”石窟，重新走进那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裂隙带。
接下来的路，三个人更小心了。
或许是因为打退了那只影兽，或许是运气好了点，再没遇到那种诡异的偷袭。
但空间裂缝的突然出现和吸力，依旧威胁着他们。
林风左臂受伤，背小雨更吃力，但他一声不吭，紧紧跟着苏璇。
苏璇的剑始终半拔出来，警惕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柳萱则时刻留意着林风的脸色和伤口，手里捏着符箓，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艰难走了又一个多时辰。
前方的光线好像亮了一点，那种无处不在的空间嗡鸣声也在慢慢减弱。
扭曲的悬浮岩块和狰狞的裂隙开始减少，脚下的大地重新变得连贯、结实。
当他们终于踏上一片相对平坦、没有裂隙的硬土地时，三个人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回头望去，那片恐怖的裂隙带像一道巨大的丑陋伤疤，横在荒原上，
里面幽光闪烁，好像藏着无数要吃人的怪兽。
而前方……
极远的天际，那片一直存在的、慢慢波动的黑色涟漪，
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巨大。
它不再只是天空的异色，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连接天地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片浩瀚的、慢慢旋转的混沌雾气。
雾气的颜色说不清楚，像灰又像白，里面不断有各种颜色的光闪烁、消失，
好像藏着无数破碎的世界。
雾气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慢慢旋转的漩涡，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冷漠地看着这片荒原。
那就是混沌海的入口。
只是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一股苍茫、古老、混乱又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人心里发怵，又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但此刻，吸引他们目光的，不只是这浩瀚的入口。
在入口前方，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距离他们大概几里远的地方，已经零零散散聚集了一些人影。
有的三五成群，穿着一样的衣服，显然是同一伙的；
有的独自一人，气息凌厉；
还有的藏在简单的阵法或雾气后面，看不清楚。
粗略数一下，竟有六七支队伍，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互相隔着一段距离，不打扰对方，
却又隐隐形成对峙的样子。
他们，来晚了。
已经有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