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工坊的疗养区这几天格外热闹。
肥姐沈殿霞在病房外支起了她标志性的大锅，不过这次熬的不是“欢乐浓汤”，而是“安神定魄粥”。粥的配方是她拉着钱穆、顾嘉辉、阿炳等人一起研究的——钱穆贡献了宁神文气，顾嘉辉加入了舒缓的旋律频率，阿炳用二胡试音确保“音疗”效果，肥姐则负责将这一切煮成一锅香气四溢的粥。
“饮粥啦！新鲜滚热辣！”肥姐洪亮的声音在走廊回荡，“danny、leslie，你哋要饮多啲，补翻啲元气！”
病房里，陈百强和张国荣并排躺在两张并拢的病床上。两人的灵魂虚影都还很淡，边缘时不时泛起涟漪，那是根基受损的表现。不过比起刚救回来时那种空洞麻木的状态，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眼神是清明的。
“肥姐……又麻烦你。”陈百强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张国荣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张国荣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温柔，“肥姐的一片心意。”
肥姐端着两碗粥进来，看到这场景，眼圈忍不住红了：“两个傻仔……下次唔准咁啦！有乜事要同大家讲，唔好自己收埋！”
她一边喂粥一边絮叨：“你知唔知你哋失踪咗几耐？我哋成个工坊嘅人搵你哋搵到癫啊！阿梅成日喺度喊，阿sa同辉哥写咗几十首歌都唔满意，话要写到你哋出现为止……”
陈百强和张国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愧疚。
“对唔住……”陈百强低声道。
“系我哋……太自私了。”张国荣苦笑，“只想着两个人可以永远在一起，却没想过会让大家这么担心。”
“唔系自私，系傻！”肥姐擦了擦眼角，“你哋想喺埋一齐，冇问题啊！但要点样喺埋一齐，可以同大家商量嘛！潘师傅咁犀利，李师傅咁劲，黄沾把口咁臭但心肠好……佢哋实有办法帮到你哋！”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黄沾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咳咳，肥姐，我可唔可以探下班病人？顺便……做个小采访？”
肥姐瞪他：“你个衰人！人哋仲未好翻，你就要采访？”
“就系趁未好翻先要采访！”黄沾理直气壮地挤进来，“等佢哋好翻，就可能唔记得被倪匡呃嘅细节啦！呢啲系珍贵嘅反面教材，要记录下来，警示后人！”
陈百强和张国荣都被逗笑了。
“黄沾……你还是老样子。”张国荣摇头笑道。
“梗系！如果我变斯文，就唔系我啦！”黄沾拖了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好啦，第一个问题：你哋当初系点样遇到倪匡嘅？”
陈百强回忆道：“大概……系我来到灵寂之地几十年后。我一直在边缘游荡，弹琴，思念leslie。然后有一天，倪匡出现了。他说……他是我书迷，很喜欢我的音乐。”
“书迷？”黄沾挑眉，“你系歌手，唔系作家。”
“他说的是《卫斯理》系列里，有一集提到一个钢琴家的故事，原型就是我。”陈百强苦笑，“我当时太孤独了，有人记得我，还说是我的‘知音’，就……信了他。”
张国荣接话：“我比danny晚到。来的时候状态很差，程蝶衣和旭仔的角色执念在打架，我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倪匡找到了我，他说……他可以帮我‘梳理’这些执念，还可以带我去见danny。”
“所以你就信了？”黄沾追问。
“他说得很有道理。”张国荣眼神复杂，“他说角色执念不是坏事，但需要‘有序’地管理，否则会吞噬本我。他还展示了danny在海边弹琴的‘画面’……我太想见danny了。”
典型的趁虚而入。倪匡抓住了两人最脆弱、最渴望的点，编织了一个温柔的陷阱。
“然后佢就帮你哋织咗个‘海边梦境’？”黄沾一边记一边问。
两人点头。
“嗰个梦……最初真系好美好。”陈百强轻声说，“永远嘅黄昏，永远嘅海风，我弹琴，leslie喺度听。冇记者，冇流言，冇压力。我以为……我哋终于可以安宁了。”
“但系慢慢就开始唔对。”张国荣接道，“时间感变得模糊。有时候弹一首曲子，感觉弹了几分钟，但窗外嘅太阳永远唔会动。有时候leslie同我讲话，我会突然忘记佢讲咗乜……然后佢又会重复讲一次。”
“重复？”
“嗯。好似……录音带卡带咁。”陈百强脸色发白，“后来我先发觉，嗰个‘梦境’入面，好多嘢都系……设定好嘅程序。海浪声永远系嗰个频率，海鸥永远飞同一条路线，连我弹错音，下一秒都会被‘修正’成正确嘅。”
完美到令人窒息。这就是倪匡的“温柔乡”——用秩序编织的美丽牢笼。
“最恐怖系……”张国荣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哋慢慢开始……唔记得以前嘅事。喺人间嘅回忆，朋友嘅样，甚至……彼此之间发生过嘅误会同争吵，全部变得好模糊。净系记得‘要永远幸福’呢个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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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被清洗，情感被简化，只剩下程序化的“幸福”。这比直接的折磨更加残忍。
黄沾停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哋有冇试过反抗？或者……发觉真相？”
“有。”陈百强看向张国荣，“系leslie先发现嘅。有一次，我弹紧琴，leslie突然问：‘danny，我哋第一次见面系几时？’我答唔出。然后佢又问：‘我哋最后一面呢？’我都系……一片空白。”
“我同佢讲，我嘅记忆好似被抹走过。”张国荣握紧陈百强的手，“但当我哋想去深究，就会……头痛，然后倪匡就会出现，温柔地安抚我哋，话‘唔好谂太多，谂得多会攰’。”
“直到有一日，”陈百强继续说，“leslie喺梦中发咗个‘噩梦’——佢梦见自己又变咗程蝶衣，喺舞台度唱《霸王别姬》，但台下冇观众，净系得……无数面镜，镜入面都系佢自己。”
“我喺嗰个梦里面，听到镜入面嘅‘自己’同我讲：‘你唔系程蝶衣，你系张国荣。醒啊。’”张国荣眼神深邃，“就系嗰个时候，我开始怀疑。我开始偷偷地……记住啲嘢。”
“记乜？”
“记‘异常’。”张国荣说，“比如，倪匡每次出现嘅时间间隔，几乎一样。比如，我哋嘅对话，有时会一模一样重复。比如……别墅下面，偶尔会传出好微弱嘅、锁链拖动嘅声音。”
“但你哋冇同对方讲？”黄沾问。
两人对视，苦笑。
“我惊……”陈百强低声道，“惊如果讲咗，呢个梦就会碎。就算系假嘅……但至少leslie喺度。”
“我都系……”张国荣轻声说，“惊danny会唔见。惊呢个美好嘅假象冇咗，我哋又要面对现实——面对我哋已经死咗，面对曾经嘅遗憾，面对……可能根本就冇‘永远’呢回事。”
所以两个人都在假装，都在配合倪匡的剧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这个脆弱的梦境。直到潘学斌他们闯入，撕开了真相。
黄沾合上笔记本，长叹一声：“痴线……两个都系痴线。”
语气很冲，但陈百强和张国荣都听出了里面的心疼。
“不过而家好啦。”黄沾站起来，拍拍屁股，“梦醒咗，人救出嚟，倪匡仆街咗。下一步，就系帮你哋真正康复，然后……”
他咧嘴一笑：“然后你哋可以堂堂正正喺埋一齐，喺星光工坊呢度，唔使靠乜鬼梦境。我哋呢度有肥姐嘅粥，有阿梅嘅歌，有周星驰嘅搞笑，有李小龙嘅功夫，有潘师傅嘅技术——虽然有时好嘈，但系，真嘅。”
真的。这两个字，让陈百强和张国荣都红了眼眶。
“多谢……”陈百强哽咽道。
“多谢大家。”张国荣点头。
黄沾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啊，对啦。潘师傅话，等你好翻啲，想请你哋帮个手。”
“帮乜？”
“佢想喺工坊起一个……‘音乐治疗区’。”黄沾说，“用音乐帮其他有执念嘅灵魂疏导情绪。你哋两个，加埋辉哥、阿sa、阿梅、阿炳……应该搞得掂。”
音乐治疗区？用他们最擅长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陈百强和张国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好！”两人异口同声。
黄沾笑了，这次是真的开心的笑：“咁就讲定啦！快啲好翻！”
他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走了。肥姐又絮叨了几句，也去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百强侧头看着张国荣，轻声说：“leslie……我哋……又可以一齐做音乐了。”
“嗯。”张国荣握住他的手，“不过今次，系为自己，为朋友，为需要帮助嘅人。”
“而唔系为咗……逃避。”
两人相视而笑，百年的心结，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开始松动。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病房的窗户突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窗玻璃上，不知何时贴着一张……黑色的纸。
纸是半透明的，上面用暗金色的字迹写着：
“致星光工坊诸君：
三日后，子夜时分，静默坟场‘无字碑林’，恭候大驾。
欲知灵寂之地真相，欲解轮回之谜，请独自前来。
——坟场之主 敬上”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淡淡的、仿佛由无数细小墓碑构成的印记。
纸上的字迹开始燃烧，化作灰烬飘散。
但那股冰冷、古老、不容置疑的意念，却残留在了空气中。
陈百强和张国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坟场之主……主动来信了。
而且，邀约的地点，是静默坟场最核心、最神秘的“无字碑林”——传说中，埋葬着灵寂之地最早一批迷失者、连名字都被遗忘的地方。
“要……要通知大家……”陈百强挣扎着想按呼叫铃。
但张国荣却按住了他的手，眼神深邃：“等等……你冇发觉咩？”
“发觉乜？”
“呢封信……系直接送到我哋病房。”张国荣缓缓道，“但病房外面，有潘师傅布嘅防护结界，有钱先生嘅文气屏障，有李师傅嘅武道感应……坟场之主，可以无声无息穿透所有防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对方想对工坊不利，可能早就动手了。但它没有，而是选择……正式邀约。
“佢……真系只想‘谈谈’？”陈百强不确定地问。
“或者系。”张国荣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片死寂的坟场深处，“又或者……系一个更加精致嘅陷阱。”
无论如何，这封信，注定要掀起新的波澜。
而收到消息的潘学斌、李小龙、钱穆等人，此刻正聚在指挥室里，看着那张已经燃烧殆尽的信纸残骸，脸色凝重。
“无字碑林……”钱穆抚须沉吟，“古籍记载，嗰度系灵寂之地形成初期，第一批因执念过强而无法轮回嘅灵魂最终沉眠之地。据说……每一个墓碑下面，都镇压住一个足以颠覆规则嘅‘禁忌执念’。”
“禁忌执念？”黄沾挑眉，“几禁忌法？”
“比如……‘逆转生死’嘅执念，‘颠覆时空’嘅执念，‘创造新世界’嘅执念……”钱穆每说一个，众人脸色就难看一分，“嗰啲执念太过极端，连灵寂之地本身都承受唔住，所以被强行镇压喺无字碑林深处，用最古老嘅规则枷锁封禁。”
“坟场之主约我哋去嗰度……”李小龙眯起眼睛，“系想展示力量？定系……想释放啲乜嘢？”
都有可能。
“去唔去？”董骠直截了当地问。
所有人都看向潘学斌。
潘学斌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要去。”
“但系太危险！”顾嘉辉反对，“万一是陷阱……”
“正正因为危险，先更要去。”潘学斌看向众人，“坟场之主嘅力量，大家已经见识过——连倪匡都要避开嘅古老领主，见到佢都要恭敬退下。如果佢真想灭我哋，使乜咁麻烦？直接打过嚟就得。”
他顿了顿：“佢选择正式邀约，就说明……佢真系有嘢想同我哋讲。而且，系关于‘灵寂之地真相’同‘轮回之谜’。呢啲，恰恰系我哋最需要知道嘅。”
确实。星光工坊的最终目标，是帮助灵魂完成和解、走向新生。但如果连灵寂之地的运作规则、轮回的本质都不清楚，怎么真正帮到大家？
“所以，今次要派边个去？”刘家良问。
“我，李师傅，钱先生。”潘学斌点名，“仲有……黄沾。”
“吓？又系我？”黄沾瞪大眼睛。
“你嘅混沌文气同真实情感，可能系对抗‘禁忌执念’影响嘅关键。”潘学斌解释，“而且你够大胆，够唔按理出牌。”
黄沾想了想，咧嘴笑了：“好！我钟意挑战！”
“今次唔可以带大队人马。”李小龙提醒，“信上讲明‘独自前来’。”
“明面上系咁。”潘学斌点头，“但暗地里……周星驰，谢贤，陈百祥，你哋三个，带一队‘特别行动小组’，喺坟场外围接应。如果我哋出事，或者发出信号，你哋就……”
“就搞个大新闻！”周星驰的光团兴奋地闪烁，“放心啦潘师傅！我哋已经准备好新节目——《勇闯坟场之搞笑营救大作战》！”
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但凝重依旧。
坟场之主的邀约，是机遇，也可能是灭顶之灾。
但星光工坊没有选择——想要真正理解这个世界，想要帮更多人，就必须直面最深层的秘密。
三日之后，子夜时分。
无字碑林。
一场关乎灵寂之地根本真相的对话，即将开始。
而此刻，在静默坟场最深处，那片连墓碑都没有的绝对黑暗之中。
一双古老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星光工坊的方向。
眼神中，没有敌意，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