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静默坟场,比想象中更加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灵魂游荡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黑色土地,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墓碑轮廓。
潘学斌、李小龙、钱穆、黄沾四人站在坟场边缘。他们都穿着便装,但身上佩戴的装备和文符都处于激活状态——钱穆的竹简虚影在背后缓缓旋转,李小龙的拳意收敛到极致如同待出鞘的剑,潘学斌的解构扳手别在腰间,黄沾的点睛笔插在衣领上。
“记住计划。”潘学斌最后确认,“我哋只系去谈判,唔系开战。但如果情况不对,黄沾先唱歌扰乱对方感知,钱先生布阵防御,李师傅负责开路突围,我殿后。”
“收到。”三人点头。
四人踏入坟场范围。
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不是物理变化,而是感知上的扭曲——时间感开始错乱,空间方向变得模糊,连记忆都开始出现轻微的波动。
“凝神!”钱穆低喝,文气扩散开来,在四人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呢度嘅规则同外面唔同,会侵蚀神智。”
确实。潘学斌感到自己生前在化工厂的记忆片段不断涌现,那些爆炸、火光、临终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将扳手按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李小龙闭目三秒,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彻底清明:“武道之心,万邪不侵。”
黄沾则……在哼歌。哼的是他自己瞎编的调子:“坟场好黑我好惊,但我唔可以认输,因为后面有班兄弟,仲有个肥姐等紧我返去饮汤……”歌词乱七八糟,但确实有效——混沌文气在歌声中自然流转,抵消了部分规则侵蚀。
四人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墓碑越稀疏,但每一座墓碑散发出的执念波动就越强大。有些墓碑上甚至浮现出模糊的人影,朝他们投来或悲戚、或怨恨、或麻木的目光。
“呢啲都系……被镇压嘅禁忌执念?”黄沾低声问。
“应该系。”钱穆神色凝重,“睇嗰个——墓碑上有个剑客虚影,执念系‘无敌于天下’,结果因求败而疯魔。嗰个——系个帝王,执念‘永生不死’,最后将自己炼成了不人不鬼嘅怪物……”
每一个墓碑,都代表一段极端的、走向自我毁灭的执念。它们在灵寂之地形成初期就被镇压在这里,用时间消磨。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没有墓碑,只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极其朴素的灰色长衫,身形瘦削,面容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他正在……泡茶。
是的,泡茶。石桌上摆着一套古朴的茶具,炭炉上的小壶正冒着热气。那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察觉到四人到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来了?坐。茶刚好。”
没有威压,没有敌意,甚至感觉不到强大的能量波动。就像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在招呼客人。
但四人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能在无字碑林中心如此从容地泡茶,这人绝对不简单。
“阁下……就系坟场之主?”潘学斌谨慎地问。
“坟场之主?”那人笑了笑,摇头,“唔好咁叫我。我只不过系……一个守墓人。叫我就得,梁羽生。”
梁羽生?!
四人瞳孔同时收缩。
梁羽生,新派武侠小说开山祖师之一,《白发魔女传》《萍踪侠影录》《七剑下天山》……他的作品影响了一代人。他于2009年去世。
没想到,这位文学泰斗,竟然会是静默坟场的“守墓人”?
“梁……梁先生?”钱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作为文人,梁羽生在他心中地位极高。
“钱穆兄,久仰。”梁羽生微笑着点头,“还有李小龙先生,潘学斌先生,黄沾先生。诸位在星光工坊的事迹,我略有耳闻。请坐吧,茶要凉了。”
四人互相对视,最终还是坐下——但都只坐了半个凳子,身体紧绷。
梁羽生似乎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清雅。
“呢度嘅茶,唔系真正嘅茶。”梁羽生将茶杯推到每人面前,“系用‘记忆之露’同‘执念之根’炒制嘅。饮落去,会见到一啲……画面。放心,无害,就当系睇场戏。”
潘学斌看向钱穆。钱穆仔细感应茶杯,缓缓点头:“确实冇恶意,反而……有宁神之效。”
李小龙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身体微微一震。
潘学斌、钱穆、黄沾也喝下茶汤。
眼前景象变了。
不是幻觉,而是……一段记忆的投射。
他们看到一个年轻的书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于简陋的书桌前伏案写作。笔下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刀光剑影、侠骨柔肠。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仿佛在创造一个世界。
画面流转。书生变成了中年人,作品红遍大江南北,但他依旧朴素,拒绝应酬,只愿待在书房里继续编织他的江湖梦。
再后来,他老了。手开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依旧明亮。最后一部长篇《武当一剑》完结时,他对着稿纸轻声说:“江湖……该谢幕了。”
画面结束。
四人都沉默了。那是梁羽生的一生,纯粹、专注、与世无争。
“点解……”黄沾忍不住问,“点解你会喺度?做守墓人?”
梁羽生放下茶杯,望向周围的无字碑林,眼神复杂:“因为我……犯咗个错。”
“错?”
“我毕生写武侠,写江湖,写恩怨情仇。”梁羽生缓缓道,“但写到最后,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武功再高,终会老去;情爱再深,终会消逝;恩怨再重,终会了结。咁……乜嘢先系永恒?”
他顿了顿:“后来我死了,来到灵寂之地。我用咗百年时间游荡,观察。我发现,呢度所有灵魂,都困喺自己嘅‘故事’入面。有嘅系悲剧,有嘅系喜剧,有嘅系正剧。但无论系乜剧,最终都会……落幕。”
“然后你就发现了这片碑林?”潘学斌问。
“唔系发现,系被‘召唤’。”梁羽生纠正,“有一日,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坟场最深处传来。佢话:‘你写尽故事,可愿……看守故事嘅终点?’”
“我好奇,就循声而去。结果……就见到呢片无字碑林,同埋碑林下面镇压住嘅,无数个走向极端、无法收场嘅‘故事’。”
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座墓碑前,伸手轻抚碑面:“呢个,生前系个将军,执念‘保家卫国’。结果国灭了,家没了,佢将自己炼成不死战魂,想永远战斗下去。呢个,系个痴情女子,执念‘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爱人负了她,她就诅咒所有情侣,想令天下再无真爱……”
每一个禁忌执念,都是一个失控的故事。
“我被震撼了。”梁羽生回到座位,“我意识到,我写咗一世故事,但从未真正面对过‘故事失控’嘅后果。于系……我应承咗那个声音,成为守墓人。用我毕生对‘故事结构’嘅理解,去安抚、去疏导、去……为呢啲失控嘅故事,写一个合理嘅结局。”
用写作的能力,去疏导执念?
这个概念让四人大开眼界。
“所以倪匡……”黄沾想起那个伪装的“编织者”。
“倪匡?”梁羽生摇头叹息,“佢……走歪了。佢原本都系被召唤者之一,才华横溢。但佢太过追求‘完美结局’,结果将疏导变成咗控制,将安抚变成咗囚禁。我劝过佢,但佢唔听。最后……就系你哋见到嘅结果。”
原来如此。倪匡和梁羽生是“同事”,但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咁召唤你嘅‘声音’……”李小龙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系边个?”
梁羽生沉默了片刻。
“佢系……灵寂之地最早嘅‘管理者’之一。”他最终说道,“亦系,今次想同你哋见面嘅……真正对象。”
话音刚落,石桌旁的空间,突然泛起涟漪。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简单的白色旗袍,容颜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书卷气。她手中拿着一本书,封面上是三个字:《倾城之恋》。
看到这个女人,钱穆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系……张爱玲女士?!”
张爱玲。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她于1995年去世。
这位传奇女作家,竟然是灵寂之地的“管理者”?
“钱穆先生,请坐。”张爱玲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有种说不出的穿透力,“梁先生已将诸位的事告知于我。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想谈一桩……交易。”
交易?和文学大师谈交易?
四人重新坐下,但神经绷得更紧了。
“张女士请讲。”潘学斌沉声道。
张爱玲翻开手中的书,书页空白。她用手指在空白页上轻轻一点,页面顿时浮现出画面——正是星光工坊的景象,肥姐在熬汤,周星驰在搞笑,陈百强和张国荣在病房里说话……
“你哋建立嘅呢个‘工坊’,很有趣。”张爱玲说,“用技艺与真心,为破碎嘅故事缝补结局。我观察了很久,你哋……做得很好。”
“多谢。”潘学斌谨慎回应。
“但,唔够。”张爱玲合上书,看向四人,“你哋帮到嘅,只系表层。灵寂之地最深嘅问题,唔系执念本身,而系……执念为何会无限放大、为何会失控、为何会最终走向自我毁灭。”
“你知道原因?”黄沾问。
“知。”张爱玲点头,“因为呢个世界……本身就有‘病’。”
有病?一个世界?
“灵寂之地,并非天然形成。”张爱玲语出惊人,“它系被‘创造’出嚟嘅。一个……失败嘅实验场。”
实验场?谁创造的?为了什么?
“创造者嘅身份,我唔可以讲。”张爱玲摇头,“但可以话你哋知,佢最初嘅目的,系想为无法轮回嘅灵魂,提供一个‘缓冲’与‘净化’之地。等灵魂喺度放下执念,然后安然进入真正嘅轮回。”
“但实验出咗差错。”梁羽生接话,“灵寂之地嘅规则有漏洞。执念非但冇被净化,反而会相互感染、不断放大。轻微嘅遗憾会变成深重嘅怨念,普通嘅思念会变成极端嘅执着。最后……就变成咁啲墓碑下面镇压嘅怪物。”
原来如此!潘学斌恍然大悟。难怪灵寂之地这么扭曲,难怪执念会互相污染——根本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就有问题!
“咁……轮回呢?”钱穆急切地问,“真正嘅轮回,仲存在吗?”
“存在。”张爱玲肯定道,“但而家,通往轮回嘅‘门’,被堵塞了。”
“被乜堵塞?”
“被……最早期失控嘅几个‘禁忌执念’。”梁羽生苦笑,“佢哋太强大,死前嘅执念直接影响了灵寂之地嘅根基,将轮回之门‘污染’同‘封印’了。而家,冇人可以真正离开呢度。所有灵魂,最终要么执念消散归于虚无,要么……变成新嘅禁忌,被镇压喺呢度。”
绝望的真相。
星光工坊帮助灵魂和解,但和解之后呢?没有轮回之路,最终还是要消散?那他们的努力,意义何在?
“所以你要同我哋做交易……”潘学斌明白了,“你想我哋……帮你清理轮回之门?”
“聪明。”张爱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但唔系‘帮我’,系‘合作’。我需要你哋嘅力量,特别系……你哋身上嗰种‘打破常规’嘅特质。”
她顿了顿:“轮回之门被七个最古老嘅禁忌执念封印。要解开封印,必须进入七个执念各自构筑嘅‘故事世界’,为佢哋写下一个真正嘅结局——唔系镇压,唔系消灭,而系……了结。”
“了结?”
“就好似写小说。”梁羽生解释道,“一个角色走到绝路,作者要畀佢一个合理嘅退场。或悲或喜,但一定要‘完整’。而家嘅问题系,呢七个禁忌执念,连我同张女士都冇办法为佢哋‘写结局’——因为我哋嘅‘笔’,已经被呢个世界嘅规则同化了。”
“但你哋唔同。”张爱玲看向四人,“你哋来自外界,思维方式未被完全同化。特别系潘先生嘅工程技术、李先生嘅武道哲学、黄先生嘅混沌文气、钱先生嘅史学视野……呢啲,都可能系打破僵局嘅钥匙。”
“如果我哋拒绝呢?”李小龙突然问。
“可以拒绝。”张爱玲平静道,“但你哋嘅工坊,最终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帮到嘅灵魂越多,积压喺灵寂之地嘅‘已完成执念’就越多。当数量超过某个临界点,世界规则会进一步崩溃,到时……所有灵魂,包括你哋关心嘅人,都会一齐陪葬。”
要么合作,尝试开辟生路;要么苟安,等待末日降临。
根本没有选择。
“七个禁忌执念……”潘学斌深吸一口气,“系边七个?”
张爱玲再次翻开书,页面浮现出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都让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七个名字,全是他们熟悉的——港台文娱史上,最早一批英年早逝、死因成谜、留下无尽遗憾的传奇巨星。
“第一个,”张爱玲轻声念出,“李小龙。”
李小龙身体猛地一震。
“第二个,黄家驹。”
“第三个,邓丽君。”
“第四个,陈百强——唔系你哋救出嚟嗰个,而系更早期、已经彻底失控嘅‘镜像’。”
“第五个,张国荣——同样系失控镜像。”
“第六个,梅艳芳。”
“第七个……”张爱玲顿了顿,“翁美玲。”
七个名字,七个悲剧,七个困在最深处、已经扭曲成怪物的执念镜像。
而他们要做的,是进入这些镜像构筑的故事世界,为这些悲剧……写下真正的结局。
“呢个系……生死赌局。”黄沾喃喃道。
“系。”梁羽生点头,“赢咗,轮回之门重开,所有灵魂有出路。输咗……你哋可能会永远困喺嗰啲故事入面,甚至被执念同化。”
张爱玲合上书,看向四人:“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如果决定合作,就带齐人手,来呢度。我会送你们进入第一个故事世界——李小龙之‘龙殇’。”
她起身,身影开始淡去:“最后提醒一句:每个故事世界嘅规则,都由执念本身决定。可能系武侠,可能系音乐,可能系爱情……你哋要做好准备。”
身影消失。
梁羽生重新坐下,继续泡茶:“茶凉了,我再沏一壶。”
四人沉默着,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世界是实验场,轮回之门被堵,七个禁忌执念,七场必须赢的故事赌局……
“我参加。”李小龙第一个开口,语气平静,“我嘅故事,应该由我自己来了结。”
“我都去。”黄沾咧嘴,“写结局?我擅长啊!最多写到佢喊住收场!”
钱穆抚须沉思:“史学视角解读故事结构……或许真系关键。老夫愿往。”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潘学斌。
潘学斌握紧腰间的扳手,脑海中闪过工坊里一张张面孔——达叔的笑,英叔的严肃,家驹的理想,阿梅的舞台,陈张二人的重逢……
如果轮回之路真的存在,如果他们能打开它……那么所有灵魂,都有机会真正安宁。
“我哋返去。”他站起身,“同大家商量。三日后……再来。”
四人离开无字碑林。
身后,梁羽生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叹一声:“希望……你哋真系嗰把钥匙。”
而更深的黑暗中,张爱玲的声音幽幽传来:“梁生,你话……佢哋会点样改写‘龙殇’呢?我好期待。”
一场跨越生死的故事赌局,即将开始。
而第一局,对手是……李小龙自己的执念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