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姐思念体的回归,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更大的波澜却已悄然掀起。
何鸿燊预警的话音刚落,工坊上方的混沌天际便出现了异样。不再是寻常变幻的光影,而是一种粘稠的、灰蒙蒙的“雾”状能量,正从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决地汇聚而来。雾气中,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意念——那是渴望、寻觅、以及对“温暖”与“归宿”近乎本能的饥渴。
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正是星光工坊,尤其是肥姐那口重新“燃起”炊烟(意念显化)的大锅虚影,以及工坊内部因为肥姐归来而重新升腾的“家”的氛围。
“糟了”陈百祥看着天空,缩了缩脖子,“好似全灵寂之地冇饭开嘅饿鬼,都闻到我肥姐煲汤嘅香味,排队过嚟开饭咁款!”
谢贤难得地神色严肃,扶了扶墨镜:“唔止开饭咁简单。佢哋系想搵个地方‘生根’。肥姐同呢度嘅羁绊太强,吸引力大过头。”
那个中山装男人(后来得知他生前姓严,是某大型国企的资深生产调度)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虚拟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快速记录:“异常能量汇集现象。源头:高情感浓度个体回归。引力模式:类似低熵体对高熵无序状态的吸附。初步评估:可能引发工坊承载力危机及资源挤兑。” 他抬头看向潘学斌,“潘主管,建议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设置准入门槛,进行流量管制。”
潘学斌眉头紧锁。他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星光工坊的初衷是引导和帮助,但前提是有序和力所能及。如果被海量渴望“被照顾”而自身执念混乱的迷茫灵魂瞬间冲垮,那不仅帮不了任何人,连工坊本身和现有的灵魂都可能陷入危险。
“何生,能估算大致数量,以及它们的‘质量’吗?”潘学斌沉声问。
何鸿燊闭目全力感应,额角渗出细密的意念汗珠:“数量很难精确,源源不断,目前聚集过来的意念波动就有数百,后方还有更多被‘吸引’的趋势。质量普遍较低,执念大多简单却顽固,比如‘想喝口热汤’、‘想听句好话’、‘想有个地方待着不用再飘’但也有少量波动较强的个体,执念更深,可能带有攻击性或极强的依赖性。”
就在这时,第一个被吸引来的“飞蛾”已经到了工坊外围的防护屏障处。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中年妇女的灵魂,衣着朴素,面容愁苦,她隔着屏障,痴痴地望着工坊里那口大锅,嘴里喃喃念着:“饿好饿孩子也饿给口吃的吧” 她的手徒劳地抓挠着屏障,发出滋滋的轻响。
紧接着是第二个,一个蜷缩着、似乎永远在害怕的小男孩虚影;第三个,一个不断念叨着“回家我要回家”却找不到方向的老人;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并不狂暴,只是用那种哀戚的、渴望的眼神,无声地冲击着工坊的防线和众人的心理防线。
“潘师傅”那个之前到来的、寻找孩子的老妇人(大家叫她福婆)颤声开口,眼中满是不忍,“佢哋好惨我睇到佢哋,就谂起我自己”
工装裤男人也抬起头,晦暗的眼睛里映出那些灵魂的影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肥姐(思念体)走到潘学斌身边,看着外面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渴求者”,洪亮的笑声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丢!我呢镬真系煲大咗!潘师傅,点算?我知我‘香’,但冇谂过会惹咁多‘蚂蚁’!”
压力如山。直接拒之门外?于心不忍,且可能激起不可预料的反弹。全部放进来?工坊瞬间就会超载崩溃。
潘学斌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处理化工厂紧急状况的冷静和经验此刻全力发挥。他看向严先生(中山装):“严先生,立刻根据工坊现有空间、资源储备、人员配比,计算最大安全承载量,以及分批次、分区域接纳的可行性方案!”
严先生眼镜片后的目光一闪,似乎对这种“临危受命”感到一丝意外和隐隐的兴奋。他立刻点头,虚拟笔记本上数据流疯狂滚动:“是!需要工坊详细结构参数、能量供应曲线、现有人员能力清单”
“何生,你配合严先生,提供感应数据!”潘学斌语速飞快,“谢贤,阿叻!你哋两个,负责安抚已经进来的三位新朋友,尤其是福婆和那位工装兄弟,稳住内部情绪,别被外面影响!”
“得令!”谢贤一拉陈百祥,“阿叻,同我过嚟,我哋搞个内部小型‘脱口秀’,转移下注意力!”
潘学斌最后看向肥姐,眼神坚定:“肥姐,你嘅‘引力’系关键。我需要你配合,将你嘅‘温暖’同‘关怀’意念,从无差别散发,调整为‘有序释放’。”
“有序释放?”肥姐疑惑。
“就好比你以前派饭,唔系打开个饭桶任人抢,而系排好队,一个一个嚟,保证每个人都分到,秩序唔会乱。”潘学斌快速解释,“我哋要建立一个‘临时接待流程’。你嘅温暖,作为第一道‘安抚’和‘筛选’。愿意遵守基本秩序、接受引导嘅,可以进入下一步。纯粹想嚟‘啃老’、制造混乱嘅,要暂时隔离。”
肥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虽然虚影拍不出声音):“明啦!即系要我肥姐做‘定海神针’兼‘分汤阿婶’!得!呢个我拿手!”
方案初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严先生和何鸿燊的效率极高,很快拿出了初步方案:在工坊正门外,利用潘学斌的建构能力,紧急搭建一个“缓冲区”。缓冲区分为几个区域:初筛安抚区(由肥姐主导)、简单需求满足区(提供最基本的意念“食物”和“休息点”)、执念评估分流区(由何鸿燊和后续增援的“老员工”负责)。
潘学斌立刻调动全部建构力量,扳手挥舞间,光华流转,工坊大门外的空地上,一片简洁但功能明确的半透明建筑群拔地而起,与工坊主体通过一道可控的能量闸门连接。
与此同时,外面聚集的迷茫灵魂已经超过了四位数,灰蒙蒙的“渴求之雾”几乎将工坊包围。他们开始无意识地推挤屏障,发出嗡嗡的意念杂音,场面开始有失控的迹象。
“肥姐!准备!”潘学斌喝道。
肥姐的思念体虚影深吸一口气(意念模拟),站到了缓冲区的最前沿,面对外面黑压压一片渴望的眼睛。她收起玩笑,脸上露出那种街坊邻里最熟悉的、爽朗又带着威严的笑容,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意念传出:
“外面嘅各位朋友!我系肥姐沈殿霞!欢迎大家闻到香味过嚟!我知大家饿,大家攰,大家想搵个地方歇脚!”
声音带着温暖的穿透力,让外面骚动的意念杂音稍微一静。
“不过!”肥姐话锋一转,叉起腰,“我肥姐嘅厨房同星光工坊呢个大家庭,有规矩嘅!想饮汤,想取暖,无问题!但系要排队,要守秩序!一个一个嚟!我保证,愿意守规矩、真心想变好嘅朋友,一定有你一碗热汤饮,有一个角落可以安心瞓觉!”
“而家,愿意听话排队嘅朋友,请按照指引,进入前面呢个临时区域!我肥姐亲自喺度睇住!捣乱嘅、唔守规矩嘅,对唔住,汤冇得饮,门都冇得入!”
她的话语,配合着身上散发出的、比以前更加集中和温暖的“守护”与“规矩”并存的意念场,产生了奇效。许多迷茫的灵魂被这股熟悉又权威的“家长式”温暖镇住,下意识地开始按照缓冲区入口出现的指引光流,缓慢移动,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搡和混乱减少了许多。
当然,也有少数执念更深、更混乱的灵魂试图冲击,但被潘学斌提前布下的防御结构和几位“老员工”的意念力场挡了回去,暂时隔离在更外围。
初步秩序,竟然真的在肥姐这面“旗帜”下建立起来了!
严先生在工坊内看着监控画面(潘学斌建构的),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录:“情感权威结合清晰规则,对低智能混乱群体疏导效果显着。案例可归档。”
缓冲区开始运转。肥姐的虚影在初筛安抚区,就像个幼儿园园长,大声指挥,时而安慰哭泣的,时而喝止插队的,忙得不亦乐乎,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定心丸。
何鸿燊带着几个人在分流区,快速感应每个通过初筛灵魂的执念核心,进行简单分类和记录。简单的渴求温暖型,引导到满足区;执念稍复杂但稳定的,标记后允许进入工坊主体进一步评估;执念混乱或有潜在危险的,暂时留在缓冲区观察。
潘学斌坐镇中枢,协调各方,修补因为灵魂大量涌入而不断出现波动的建构结构,额头上也见了汗。这比修复工厂管道要复杂和耗神千万倍。
就在局面看似得到控制时,何鸿燊突然传来紧急讯息:“潘生!注意!分流区发现一个特殊个体!执念强度很高,核心是‘被抛弃’与‘报复’,目标明确指向‘母亲’或‘养育者’类形象!他正朝着肥姐的方向快速移动!”
潘学斌心中一紧,立刻将监控画面切过去。
只见分流区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西装、眼神阴郁狠戾的青年灵魂,正低着头,看似顺从地移动,但他周身那股压抑的、扭曲的怨恨意念,如同毒蛇般盘旋。他已经越过了简单的分类线,正朝着初筛安抚区——也就是肥姐所在的位置——挤过去!
而肥姐正背对着这个方向,忙着安抚一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灵魂。
“肥姐小心!”潘学斌的警告通过意念瞬间发出。
但还是晚了一瞬!
那阴郁青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恨意,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怨念箭矢,狠狠撞向肥姐思念体的后背!他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伤,而是污染和吞噬那股令他憎恶又渴望的“母亲般的温暖”!
“我让你假好心!你们都一样!抛弃我!都去死!” 凄厉的意念嘶吼炸开!
肥姐愕然回身,只看到一片漆黑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穿着工装裤的模糊身影,竟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迅捷的速度,从旁边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肥姐身前!
是那个工装裤男人!
砰!
阴郁青年的怨念冲击,大部分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工装裤男人身上。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本就虚幻的身体剧烈震荡,颜色都淡了几分,但他死死咬着牙,张开双臂,用身体挡住了这次偷袭!
“兄弟!你做咩啊!” 肥姐又惊又怒,温暖的意念瞬间转化为保护性的屏障,将工装裤男人和那个被震退的阴郁青年隔开。
谢贤和陈百祥也立刻赶到,配合其他员工,迅速将那疯狂挣扎、嘶吼不断的阴郁青年制服,用强效静默符文暂时封印。
工装裤男人瘫坐在地,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什么。他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用极低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能让好人受伤我我至少还能做这个”
潘学斌迅速检查了他的状态,灵魂受损,但不致命,需要休养。他复杂地看着这个一直沉浸在“失败”中的男人,刚才那一扑,需要的勇气远超寻常。
严先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被封印的阴郁青年,又看看工装裤男人,在笔记本上冷静地记录:“突发事件:恶意攻击。防御者:原‘失败型’个体,编号暂定gz-01。行为分析:基于底层道德感与即时情境判断的应激保护行为,对抗其长期自我认知。结论:个体潜力需重新评估。”
肥姐心疼地扶着工装裤男人,眼圈都红了:“傻仔!边个要你咁搏命!快,同我去后面休息!肥姐亲自煲碗十全大补汤畀你!”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以另一种方式暂时化解了。但潘学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肥姐回归带来的“星光引力”,正在彻底改变灵寂之地灵魂流动的格局。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未知,必将接踵而至。
他看着缓冲区外依旧望不到头的、缓缓移动的灵魂队伍,又看看工坊内惊魂甫定却更加团结的众人,握紧了手中的扳手。
星光,既然选择了照耀,便注定要承担引力的重量。
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但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