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整个指挥舱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将领们，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一个外来的商人，一见面就敢质疑他们为之奋斗的“光复大业”，这胆子也太大了。
陈子龙也捏了把汗，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同窗这么敢说，连忙想开口打个圆场。
郑成功却抬手制止了他。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周行，眼神里的锐利更盛了三分，但却没有丝毫怒意。
“哦？那你觉得，希望在哪里？”郑成功不答反问。
周行心里知道，这是对方在考校自己。他不能表现得像个只知道逃难的懦夫，也不能像个空谈大义的书呆子。
他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才能让眼前这个手握重兵的年轻枭雄，真正地高看他们周家一眼。
他定了定神，迎著郑成功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回公子话。希望不在南京的朝堂之上，那里只有争权夺利的蛀虫。也不在湖广的左良玉之流，他们只是拥兵自重的军阀。在我看来，大明若还有一线生机，那这希望，便只在东南在公子的这支海上雄师之上！”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自己对时局的清醒认识，又不动声色地捧了郑成功一把。
果然，郑成功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指挥舱里的气氛，也明显缓和了下来。那些将领们看向周行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认可。
“你倒是会说话。”郑成功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可光会说话，是打不跑鞑子的。我郑家的舰队，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给你们这些富商当保镖的。你们周家能为我，为这光复大业做些什么？”
来了，正题来了。
周行心中早有准备，他躬身一揖，朗声说道：“公子，我们周家世代经商，不懂行军打仗。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公子有雄兵，有战船，可要维持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每日的耗费，想必也是天文数字。朝廷的俸饷，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光靠福建一地的税收，恐怕也难以为继。长此以往，军心何以维系？士气何以高涨？”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郑成功的痛处，他虽然名为“总兵”，手握重兵，但实际上，他的军饷大部分都得靠自己解决。
父亲郑芝龙虽然富可敌国，但心思深沉，对他这个一心只想打仗的儿子，在钱粮上的支持，其实相当有限。郑成功常常为了军饷粮草而发愁。
“你想说什么？”郑成功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行知道火候到了，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公子，我们周家，愿意为公子解决钱粮之忧！”
“哦？”郑成功挑了挑眉，“你们打算捐多少？”在他看来，商人解决钱粮问题的方式，无非就是捐款。
周行却摇了摇头：“公子误会了。捐款，只是杀鸡取卵，解得了一时之急，却解不了一世之困。
我们周家的想法是，以我们家族的财力、人脉和经商的经验，为公子创建一条稳定而高效的海上商路。
东联倭国，南通吕宋、满剌加，将江南的丝绸、瓷器，运往海外，换回来的，是打造火器所必须的铜料、硫磺，还有源源不断的金银！用商业的利润，来供养公子的军队！如此，则公子的军队可无后顾之忧，专心北伐！”
“以商养战！”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指挥舱里，落针可闻。
郑成功彻底愣住了。他身后的陈子龙，也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震惊和欣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这位同窗好友。
他们都没想到一个商人，竟然能提出如此宏大而又切实可行的战略构想！
郑成功看着周行，沉默了许久。他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摆脱父亲在财政上的掣肘，如何创建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能够持续作战的军队。
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屯田，比如向富商募捐，但都觉得不是长久之计。而周行提出的“以商养战”，就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思路！
对啊！他郑家本就是靠海上贸易起家的！他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把这股力量，系统地有组织地运用到反清复明的大业上来呢？
“好！好一个以商养战！”郑成功猛地一拍手，脸上的欣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周行，你这个朋友我郑森交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郑森的记室，专门负责帮我打理这‘以商养战’之事！”
记室，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主帅身边最亲近的幕僚之一，负责文书和参谋。这个任命，意味着郑成功已经将周行，视为了自己的心腹！
周行心中狂喜，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惶恐地推辞道：“公子厚爱，在下愧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介商贾，何德何能”
“我郑森用人，不看出身，只看才华！”郑成功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
陈子龙也笑着上前：“子正兄，还不快快谢过公子！这可是天大的知遇之恩啊！”
“在下在下周行，叩谢公子！”周行顺势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周家总算是在福建，在郑家这棵大树下，找到了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几天后，庞大的舰队抵达了泉州港。
郑成功亲自派人，将周家的船队，引导至一处最安全的内港停泊。又将他们在泉州城内的一处别院，拨给了周家，作为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安平商行的陈掌柜，在收到郑成功的亲笔信后，更是亲自上门拜访，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他哪里还敢把周家当成普通的投奔亲戚，这分明是郑家新贵，是未来的财神爷啊！
周家的女眷和孩子们，在经历了数月的颠沛流离后，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虽然宅子不如北京和南京的府邸那般宏大，但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处遮风避雨，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周行安顿好家人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循着大哥周堪留下的暗号，去浙江温州府，联络陆路南下的三弟周进。
他自己，则以郑成功记室的身份，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从周家的账房里，抽调了几个最精明的管事和伙计，又集成了安平商行的人手，成立了一个全新的部门，军需司。
这个军需司，名义上是郑成功麾下的一个后勤部门，但实际上却是一个由周家掌控的庞大的商业机器。
周行按照自己的构想，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革。他利用郑家在海上的绝对控制力，重新梳理了对外的贸易航线。
他派出商船，满载着江南的紧俏货物，前往日本长崎、马尼拉等地。同时，他又以高价从澳门的佛郎机人手里，订购最新式的火炮和火枪。
他创建了一套严密的账目系统，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军需司的盈利，一部分用来直接补充郑成功的军费，另一部分则作为周家的本金，继续投入到下一轮的贸易中去。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周行的能力就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第一批出海的商船队，就带回来了超过十万两白银的纯利润，还有大量的铜料和硝石。
当周行将厚厚的账本和一箱箱雪花花的银子，送到郑成功面前时，这位年轻的将主，彻底被周家的财力和能力所折服。
“子正，你真乃吾之子房也！”郑成功激动地拉着周行的手，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有了钱粮，郑成功的腰杆子也硬了。他开始大肆招兵买马，扩充舰队，整个郑家军的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起来。
周家，也因为成了郑成功的钱袋子，在泉州的地位水涨船高。再也没有人敢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南迁流民看待。
而周行，始终牢记着父亲和大哥的嘱咐。他虽然身居高位，却从不张扬，对郑芝龙和郑家的其他将领，都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他利用手中的权力，不动声色地为周家谋取著各种便利，同时，也开始按照家族的秘密计划，在福建沿海一些不起眼的地方，购置田产和商铺，创建起属于周家自己的秘密的据点。
就在周家在福建站稳脚跟，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一个让所有周家人翘首以盼的消息，终于从北方传来，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泉州。
领头的，正是周家的三子，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