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马士英府邸。丸夲鉮颤 追蕞薪璋劫
这位弘光朝的内阁首辅，此刻正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一边听着苏州新来的评弹，一边享受着美婢喂到嘴边的冰镇葡萄，好不惬意。
对他来说，北方的清军还远，眼前的权力和享受才是最真实的。至于那个被他牢牢捏在手心里的周家，不过是一只能随时挤奶的肥羊罢了。
“大人，”一名心腹幕僚躬身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周家的长子周堪，方才递了帖子，说是有要事求见。”
“哦？”马士英懒洋洋地睁开眼，“那小子又来做什么？难道是想通了，准备再献上十万两银子？”
“听说是他们家在湖广的生意出了些乱子，他准备亲自去一趟，所以特来向大人辞行。”
“辞行？去湖广？”马士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挥手让唱曲的和婢女都退下，坐直了身体，“这老狐狸和小狐狸，又在搞什么鬼？”
他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周家在南京的产业都快被他榨干了，这时候周堪这个未来的家主，不在南京守着，反而要跑到兵荒马乱的湖广去？
“大人，会不会是他们想跑？”幕僚担忧地说道。
“跑？”马士英冷笑一声，“他们跑得了吗？老狐狸周明远还在南京，他们家大部分的家产也都在这里。周堪走了，这周家不就成了周明远一个老头子说了算？那岂不是更好拿捏？”
他想了想，觉得这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周堪那小子，虽然年轻，但骨头有点硬，不好对付。他走了，自己对付起周明远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反而更方便。
“让他进来。”马士英重新躺了下去，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很快，周堪就被领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先对着马士英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草民周堪，叩见首辅大人。”
“起来吧。”马士英眼皮都没抬，“听说，你要去湖广？”
“回大人话。”周堪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愁苦和谄媚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奸商的模样，“实在是不得已啊。家父年迈，不宜远行。
家里几个弟弟又不成器。湖广那边的几处茶庄和丝绸铺子，最近被左良玉的乱兵骚扰，亏损得厉害。再不亲自去看看，恐怕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了。
草民这次来，一是向大人辞行，二是想求大人看在家父一片忠心的份上，在草民离开南京的这段时间，多多照拂一二。”
说著，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
“这里是白银五万两，不成敬意。就当是是草民孝敬给大人的茶水钱。等草民从湖广回来，赚了钱，一定还有重谢！”
马士英瞥了一眼那张银票，心里乐开了花。这周家还真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啊。随便出去一趟，都能刮下五万两的油水。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在他看来，周堪这就是一个典型的要钱不要命的商人。为了点生意上的亏损，连南京这个安乐窝都舍得离开。
“嗯，你有这份心，很好。”马士英慢悠悠地拿起银票，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放心去吧。有本阁在，没人敢动你们周家。你父亲那里，我也会派人保护好的。”
他特意在“保护”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周堪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大人这句话，草民就放心了！”
他又陪着笑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马府的大门，周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奢华的府邸，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屑。
“等著吧，马士英。等我周家在福建站稳了脚跟，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你算清楚！”他心中暗道。
三天后，周堪带着几个精干的护卫，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从西门离开了南京城。他没有走南下的官道，而是真的朝着湖广的方向，走了一百多里路。
在确信甩掉了马士英派来的尾巴之后，他才在一个深夜，悄然转向，折向东南，直奔浙江而去。
他走后，马士英果然“信守承诺”，派了一队兵丁，以“保护”为名，将周府给团团围住，实际上就是软禁。
周明远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就像一个认命了的老人，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座钟。
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打太极。上午，会见一些前来拜访的商贾，聊些不痛不痒的生意经。下午，则雷打不动地要去秦淮河边的茶楼里听戏，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叫上两个歌姬，在画舫上小酌几杯。
他表现得越是安于现状，越是沉迷享乐，马士英就越是放心。在他看来，周明远这个老家伙，已经被他彻底拿捏住了。只要人在他手里，就不怕周家的那些小崽子不乖乖地把钱送回来。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一个月后，周堪的商队，终于到达了温州府，他没有停留，立刻包下了几艘快船，扬帆出海，直奔泉州。
又过了半个月，当周堪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看到前来迎接他的是已经当上了郑成功记室，意气风发的二弟周行时，兄弟二人，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大哥！你可算来了！”
“二弟！你你这是”周堪看着周行身上那套官服，又惊又喜。
“大哥，说来话长，我们回家再说！”
当周堪回到周家在泉州的新宅，听完周行讲述了海上遇险、巧遇同窗、面见郑成功、提出“以商养战”之策并被委以重任的全部经过后，他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啊！”他连连叫好，“玄孙的启示，果然是字字珠玑！不但给我们指了明路，还给我们安排了天大的机缘！”
他原以为，到了福建，要先蛰伏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寻找机会。没想到，二弟周行竟然一步到位，直接打入了郑成功的心腹圈子！
“大哥，现在我们两路人马都已经安全抵达，是不是该通知爹那边了？”周行问道。
“对！立刻启动‘飞鸟计划’！”周堪当机立断。
所谓的“飞鸟计划”，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用来通知父亲的暗号。
第二天，一只信鸽从泉州周府飞起，向着南京的方向飞去。
七天后，南京，周府。
正在院子里闭目养神，听着下人念报纸的周明远，突然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鸟叫。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不动声色地对那下人说：“念得久了，口渴了吧？去，到我房里把前日里朋友送来的雨前龙井，泡一壶来。”
等下人离开后，他迅速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处假山旁。一只灰色的信鸽正停在那里。他从信鸽的脚环上，取下一个小小的蜡丸。
回到书房，他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一切安好。”
周明远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好，好。我的好儿孙们，都没让我失望。”
当天下午，周明远在听戏的时候，突然“旧病复发”，当场“晕”了过去。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请郎中，请大夫，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天，周府对外宣称，周明远老爷子因为心疾复发，病情沉重，南京城的暑热天气，对他老人家的身体极为不利。郎中建议，最好能去南方清凉之地，静养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传到马士英耳朵里，他只是嗤之以鼻。
“又是这套把戏。”他根本不信，“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还能跑到哪里去？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派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别让他跑出南直隶的地界就行。”
于是，在马士英“宽宏大量”的恩准下，一辆装饰普通，但内部却极为舒适的马车，在几个老仆的护送下，慢悠悠地驶出了南京城。
马车里，周明远靠在软垫上，哪里有半分病容？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只待了不到一年的都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马士英啊马士英，你这只井底之蛙，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老夫这一去，便是龙归大海，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车一路南下，不疾不徐。负责监视的兵丁，跟了两天，发现这老头子真是去养病的，每天走不到五十里路就要停下休息，也就渐渐失了耐心，回去复命了。
摆脱了尾巴之后，马车立刻加快了速度。
又是一个多月后，当周明远的马车，在周堪、周行、周进等几个儿子的共同迎接下，驶入泉州周府的大门时，这个为了生存而被迫迁徙的家族，终于，真真正正地在南方的土地上，完成了团聚。
一家人，一个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