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直接剖开了此刻战场上所有虚伪的忠诚和道义。
救谁?
救项梁?他此刻恐怕早已被乱军包围,自身难保。冲进去,无异于带着自己这几千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弟兄,一同跳进火坑。
救楚军?那群已经炸营,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谁去救?怎么救?
周柏看着远方那片巨大而混乱的炼狱,夜风吹动着他的鬓角,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的脑海里,正回响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
那个声音清晰冷静:“别犯傻,项梁今天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逆天改命,而是趁乱捞取最大的资本!记住,军队,兵权,这才是乱世中唯一能保命的东西!收拢溃兵,壮大自己,这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周柏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老实人固有的犹豫和不忍,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转过头,迎上刘邦探寻的目光,缓缓地说道:“主公,我们谁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说道:“我们只能救我们自己。顺便积累自己的实力,救下大楚最后的火种。”
“大楚的火种?”刘邦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精光爆射。
“没错!”周柏指向战场,“项将军败局已定,但楚国的旗帜不能倒!主公,请立刻下令,命我军竖起楚字大旗,就在这里收拢所有能看到的溃兵!告诉他们项将军还活着,楚军主力还在这里!”
刘邦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周柏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救”了,这是要收拢那片乱营的残军,要加强他刘季的实力!
在这片混乱到极点的战场上,他这支建制完整、军容齐整的部队,就是黑夜里唯一的灯塔。而那面“楚”字大旗,就是吸引所有溺水者游来的救命稻草!
“好!”刘邦再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下令,“萧何你立刻组织人手,创建防线,准备接纳溃兵,登记造册!夏侯婴,周勃,你们各带一队人马,在战场侧翼游走,看到我军袍泽,立刻接应过来!樊哙!”
“末将在!”樊哙早就按捺不住,闻声大吼。
“你带上我军所有的大嗓门,跟我一起,去把我们的旗帜,插到最高的地方!我们要让所有弟兄都看到,我们还在这里!”
“喏!”
命令如流水般下达,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很快,一面巨大的“楚”字帅旗,就在战场侧翼一处高地上迎风招展。
“项将军在此!弟兄们速来集结!”
“楚军未败!稳住阵脚!向大旗靠拢!”
樊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夹杂着数百人的齐声呐喊,如同滚雷一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空回荡。
无数在黑暗中被秦军追杀,已经彻底绝望的楚军士兵,在听到这声音,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帜时,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阳光。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疯了一般地朝着刘邦的阵地涌来。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越来越多的人汇集过来,刘邦的阵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战场上所有零散的铁屑都吸附了过来。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的乱军之中,范增在十余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杀出了一条血路。他回头望去,只见主营方向火光依旧,喊杀声却渐渐稀疏,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他心丧若死之际,他猛然看到了远处高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楚”字大旗,以及旗下那支正在不断壮大的军队。
是刘邦!
范增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明白了! 他才想通为什么白天军帐中的刘邦为什么突然打起了圆场,为什么对项梁提出了那些计策!
什么狗屁“火光之灾”的预言,原来当周柏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刘邦就坚定的选择了相信他,他早就笃定了周柏说的话会发生,所以故意脱离主营,保存实力,然后在此刻公然收编自己和大楚的部队!
“刘季匹夫!安敢如此!”范增气得目眦欲裂,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想冲过去质问,可看着刘邦身边那越聚越多,已经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再看看自己身边这十几个残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天渐渐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黑暗,照亮这片修罗场时,战斗已经尘埃落定。
战场中心,项梁的尸体被秦军找到,枭首示众。消息传来,残存的楚军士气彻底崩溃,开始了最后的大逃亡。
而刘邦的阵地,却已经成了一座壁垒分明的军城。
萧何带着文吏,通宵达旦地清点着人数。当天光大亮,他将最终的统计结果呈报给刘邦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主公,我军我军现有兵马,两万九千余人!”
一夜之间,从几千人,暴涨到近三万!
刘邦手握著那份写着数字的竹简,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有了这些人的效忠,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项梁脸色的沛公刘季,他现在是这片土地上,一支谁也无法忽视的强大军事力量的真正首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朝阳,只觉得四十年来那些狗打架,鸡互啄的那些场景都没有现在让他心动,他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在胸中激荡。
然而,他的豪情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刘季!”
刘邦循声望去,只见范增带着百余名残兵,挡在了他的军队前方。
这位军师的年纪本来就够大了,可是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须发凌乱,衣甲染血,说不准下一刻就会两腿一蹬,追随自己的主公去了,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刘邦。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著刘邦的鼻子,声嘶力竭地质问:
“项将军尸骨未寒,你竟敢在此窃据兵权,坐看主力覆灭,收编溃军以自重!”
“刘季,你想要做什么?你这是谋反!”